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159章 琴鍵上的火焰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29天前

蘇清沅的指尖落在《月光》的最後一個音符時,琴房的窗戶正對著操場的方向。暮色把籃球架的影子拉得老長,陳燃穿著紅色的球衣,正彎腰撿球,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溼,貼在飽滿的額頭上,像幅被水汽暈染的畫。

她的指尖在琴鍵上懸了兩秒,才慢慢收回。斯坦威三角鋼琴的漆光映出她的影子,白色的連衣裙襯得脖頸愈發纖細,左耳的珍珠耳釘在夕陽下閃著微光——那是十五歲生日時,媽媽送的禮物,她說“我們清沅,要像珍珠一樣溫潤”。

可蘇清沅知道,自己的心裡藏著團火,像陳燃球衣的顏色,熾烈得快要燒起來。

她和陳燃同班三年,說過的話不超過五十句。他是那種活在陽光裡的少年,籃球打得好,成績穩居前十,笑起來的時候右邊有個淺淺的梨渦,是全校女生暗戀的物件。而她是琴房裡的“隱形人”,每天揹著琴譜往返於教室和練琴房,說話聲音輕得像羽毛,走在人群裡,總習慣性地往角落躲。

第一次注意到陳燃,是高一那年的消防演練。警報聲響起時,她慌得找不到逃生路線,是陳燃拽著她的手腕往樓梯口跑,他的手心滾燙,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。“跟著我,別慌。”他的聲音比警報聲還清晰,像顆定音鼓敲在她心上。

後來她才知道,他的父親是消防員,在一次救援中犧牲了。“我以後也要當消防員。”班會課上,他說這句話時,眼神亮得驚人,窗外的陽光落在他睫毛上,像棲著只金色的蝴蝶。

從那天起,蘇清沅的琴譜裡,開始夾進偷偷畫的速寫。有時是他投籃的剪影,有時是他解數學題時皺起的眉頭,更多的時候,是他穿著消防志願者馬甲的樣子——週末他總去消防隊做義工,幫著整理器材,給小朋友講解消防知識。

這些畫她從不敢讓人看見,藏在《巴赫十二平均律》的封皮裡,像個見不得光的秘密。就像她每次路過操場,總會放慢腳步,卻假裝在看天上的雲;就像她在音樂課上彈的曲子,明明是歡快的《致愛麗絲》,指尖卻總帶著點說不清的悵惘。

高二的藝術節,蘇清沅被選去彈奏《黃河協奏曲》。後臺候場時,她看見陳燃和幾個男生擠在側幕條那裡,校服外套搭在肩上,露出裡面印著消防隊標誌的T恤。

“蘇清沅今天穿白裙子,像個小仙女。”有人打趣。

陳燃沒說話,只是往舞臺的方向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時,蘇清沅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,指尖的譜子差點掉在地上。

那天她彈得格外投入,琴鍵在手下彷彿有了生命,激昂的旋律裡,她總覺得有雙眼睛在看著自己。謝幕時,她在掌聲裡尋找那個紅色的身影,卻只看到空蕩蕩的側幕條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一塊。

後來聽同學說,陳燃中途被消防隊的人叫走了,說是附近的居民樓著火,他作為志願者去幫忙疏散人群。蘇清沅捏著獎盃的手指突然收緊,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——原來他的世界,永遠有更重要的事情,她的鋼琴聲,不過是他人生裡微不足道的背景音。

高三的冬天來得格外早。蘇清沅在琴房練琴到很晚,出來時發現下雪了,細碎的雪花落在睫毛上,涼絲絲的。她裹緊了圍巾往宿舍走,路過操場時,看見陳燃和他的父親——或者說,是他父親的戰友,穿著制服的消防員,正站在籃球架下說話。

“下個月的招飛體檢,準備好了嗎?”消防員拍著陳燃的肩膀。

“嗯,都準備好了。”陳燃的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,“爭取明年就能進消防學院。”

蘇清沅的腳步頓在樹後,雪花落在她的髮梢上,很快融化成水。她知道陳燃的目標一直是國家消防救援學院,那個培養頂尖消防員的地方,在遙遠的北方,離她報考的音樂學院隔著大半個中國。

她悄悄退了回去,重新躲進琴房。黑暗裡,指尖憑著記憶落在琴鍵上,彈出的卻是不成調的旋律,像她此刻雜亂的心緒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白色,只有遠處消防隊的紅色燈籠,在風雪裡明明滅滅,像團不肯熄滅的火焰。

高考前的最後一次班會,班主任讓每個人寫下自己的理想。蘇清沅在紙條上寫下“成為鋼琴家”,筆尖頓了頓,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火焰圖案,很快又用塗改液蓋住,只留下片模糊的白。

她偷眼看陳燃的紙條,上面只有四個字:“守護萬家”。字跡有力,像他投球時的弧度,堅定而決絕。

畢業典禮那天,陽光燦爛得晃眼。同學們互相在紀念冊上簽名,蘇清沅的本子裡,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祝福,卻始終沒有那個熟悉的名字。她抱著琴譜站在香樟樹下,看著陳燃被一群人圍著,他穿著乾淨的白襯衫,笑得像個孩子,手裡拿著消防學院的錄取通知書。

有人起鬨讓他表演個節目,他笑著說“我只會爬梯子”,引來一陣鬨笑。蘇清沅站在人群外,突然覺得他們之間隔著的,不只是物理的距離,還有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——她的世界有黑白琴鍵和舒緩的旋律,他的世界有警報聲和燃燒的火焰,註定無法同行。

散場時,她終於鼓起勇氣走上前,手裡攥著張音樂會的門票,是她下個月在市音樂廳的獨奏演出。“這個……送給你。”她的聲音在發抖。

陳燃愣了一下,接過門票,目光落在上面的日期上。“那天我要去報道。”他的語氣裡帶著歉意,“對不起。”

“沒關係。”蘇清沅笑了笑,眼角的淚卻差點掉下來,“祝你……前程似錦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他看著她,眼神里有她讀不懂的情緒,“你的鋼琴彈得很好,我聽過。”

蘇清沅的心猛地一跳,抬頭想再說些什麼,他卻已經被同學拉走了,紅色的錄取通知書在人群裡格外顯眼,像團跳動的火焰。

她站在原地,手裡的紀念冊被風吹得嘩嘩響,最後一頁的空白處,始終沒有等來那個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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