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在鞋底結成硬塊時,蕎麥正蹲在曬穀場邊數石子。三嬸家的蘆花雞從她腳邊溜過,啄走了最後一顆算珠似的圓石。她蹦起來去追,辮梢的紅頭繩在風裡劃出細碎的紅弧,身後傳來二伯孃尖利的吆喝:“蕎家丫頭,都十五了還瘋跑,當心嫁不出去!”
蕎麥的鞋幫裂了道口子,腳趾頭在泥裡蹭出涼意。她爹蹲在門檻上抽旱菸,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:“王家託人來說了,彩禮給三萬,夠給你弟娶媳婦了。”娘在灶屋燒火,柴火噼啪響,把那句“她還小”壓得沒了聲息。
夜裡她抱著枕頭溜到牛棚,老黃牛“哞”地低喚一聲。牆根藏著本皺巴巴的數學課本,是前幾年支教老師留下的。蕎麥摸著勾股定理的插圖,指尖在泥地上畫出直角三角形。上個月鄉中學的老師來普查,她盯著黑板上的二次函式影像,脫口說出頂點座標,驚得老師眼鏡都掉了。
“蕎麥!”有人打著手電筒照過來,光柱裡浮著細小的塵埃。是新來的數學老師,姓溫,叫溫明硯,聽說從城裡來的,說話時總帶著點書卷氣的軟。
“溫老師。”蕎麥慌忙把課本往草堆裡塞,手背蹭上牛欄的木刺,滲出血珠。
溫明硯蹲下來,從帆布包裡掏出碘伏:“我看了你的入學測試卷,最後一道附加題,全鄉只有你做出來了。”棉籤擦過傷口時有點疼,蕎麥咬著唇沒作聲。老師的指甲修剪得乾淨,和她爹滿是老繭的手不一樣。
“跟我去學校吧,”溫明硯的聲音很輕,“我教你做題。”
蕎麥搖搖頭。前天夜裡她聽見爹孃在灶屋吵架,爹說王家的彩禮能蓋三間瓦房,娘哭著說“孩子才十五”。她知道自己就像曬穀場上的糧食,到了時節就得按斤兩賣掉。
溫明硯卻像沒聽見似的,第二天一早就來敲門。她扛著半袋麵粉站在院壩裡,額角滲著汗:“我跟校長說了,你去學校讀初三,學費我來出。”蕎麥娘把搪瓷碗往桌上重重一磕:“溫老師,不是俺們不領情,這丫頭命賤,讀再多書也成不了金鳳凰。”
那天下午,王家嬸子揣著紅綢包來相看。蕎麥被娘按在堂屋的條凳上,頭皮被梳得生疼。紅綢包裡露出半截銀鐲子,王家嬸子的眼睛在她身上掃來掃去,像在打量一頭待售的小豬:“眉眼倒是周正,就是瘦了點,得趕緊養養,年底就能辦事。”
夜裡蕎麥把自己鎖在柴房。月光從木縫裡漏進來,在地上拼出歪歪扭扭的算式。她摸出藏在牆洞的半截鉛筆,在煙盒背面演算,直到紙上爬滿密密麻麻的數字,才把臉埋進稻草裡。
溫明硯是第三天中午來的。她直接闖進王家院壩,手裡捏著張皺巴巴的紙——是蕎麥做的奧數題。“蕎麥的數學天賦,考市裡的重點高中綽綽有餘。”她的聲音在曬穀場上盪開,驚飛了簷下的麻雀,“你們要是逼她嫁人,我就去教育局告你們。”
王家嬸子叉著腰罵了半晌,最終被溫明硯那句“未成年人結婚犯法”堵了回去。蕎麥爹蹲在門檻上抽完第三袋煙,把煙鍋往鞋底磕了磕:“要讀就讀,別指望家裡再給你一分錢。”
學校的宿舍漏風,蕎麥總在夜裡凍醒。溫明硯把自己的舊羽絨服給她,口袋裡總塞著熱乎乎的烤紅薯。晚自習後,辦公室的燈會為她多亮一個小時,溫明硯在旁批改作業,鋼筆劃過紙頁的沙沙聲,和她筆尖在草稿紙上的摩擦聲纏繞在一起。
第一次月考,蕎麥的數學考了滿分,語文卻只得了四十分。她對著作文題發呆時,溫明硯遞來本舊書:“先從看圖寫話開始,把你想說的寫下來就行。”書裡夾著張照片,年輕的溫老師站在大學校門口,身後的牌子寫著“師範大學數學系”。
“我以前也住這樣的土坯房,”溫明硯指著照片,“是我的老師把我帶出來的。”蕎麥摸著照片邊緣的摺痕,忽然覺得那些橫平豎直的漢字,好像也沒那麼難認了。
初三下學期,溫明硯被調回城裡。臨走前她把一張銀行卡塞給蕎麥:“密碼是你生日,每個月我會打錢進去。”她還留下箇舊計算器,按鍵上的漆掉了大半,“等你考上高中,我們就用視訊通話補課。”
送溫老師去車站那天,蕎麥第一次坐上拖拉機。風掀起她的衣角,路邊的油菜花漫成金色的海。溫明硯在車窗裡朝她揮手:“記得,你不是要嫁給誰的糧食,你是要長到雲裡去的青麥。”
中考成績出來那天,郵遞員在曬穀場上喊蕎麥的名字。錄取通知書上的“市一中”燙著金邊,她的數學成績是全市第一。爹孃沒說話,只是那天的晚飯裡,多了個荷包蛋。
去城裡報到時,蕎麥在火車站見到了溫明硯。老師比去年胖了點,手裡提著個新書包:“數學系的教授我都打好招呼了,週末你可以去旁聽。”
穿過火車站的玻璃門時,蕎麥回頭望了一眼。遠處的田野裡,青麥正在抽穗,風過時,麥浪像綠色的河流,一直漫到天邊。她知道自己的路才剛開始,那些曾經想困住她的泥土,如今都成了紮根的養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