瞿涔把第五張模擬試卷揉成紙團時,窗欞外的梧桐葉正簌簌往下掉。他盯著牆面上“距離高考還有287天”的標語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桌角的檯燈照著他寫了又劃的數學題,草稿紙上的函式影像像一團亂麻,和他腦子裡的思緒纏在一起。
“瞿涔!出來!”母親蘇婉儀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尖銳,穿透了薄薄的木門。他磨磨蹭蹭地走到客廳,父親瞿明誠正把一摞獎狀往茶几上拍,最上面那張印著“林翊軒同學榮獲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一等獎”,照片裡的表哥笑得一臉春風。
“你看看翊軒!”瞿明誠的眼鏡滑到鼻尖,“人家跟你同歲,下個月就去參加清華冬令營了。你呢?上次模考全班倒數第五,我真懷疑你是不是我親生的。”
蘇婉儀把削好的蘋果塞進他手裡:“媽託人給你找了家教,每天晚上七點到九點,錢我都交了。”蘋果的甜膩在舌尖化開,瞿涔卻覺得喉頭髮緊,他想說“我真的努力了”,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含糊的嘟囔。
夜裡十一點,他躲在被子裡開啟手機。螢幕的光映著他眼下的青黑,遊戲介面裡的英雄正在河道遊走。這是他唯一能找到存在感的地方,指尖在螢幕上跳躍時,那些解不出的方程式、背不熟的古詩文都消失了。戰隊群裡彈出訊息,隊長靳驍@他:“明天下午青訓試訓,別遲到。”
瞿涔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他悄悄爬起來,從床底翻出攢了半年的零花錢,數到第三遍時,終於下定決心。
第二天他沒去學校,也沒去見家教。靳驍在電競館門口等他,染著藍色頭髮的少年拍他的肩膀:“瞿涔,你手速和反應都是天生的,別浪費天賦。”
訓練室裡煙霧繚繞,鍵盤敲擊聲像密集的雨點。瞿涔戴上耳機時,忽然覺得那些困擾他多年的滯澀感都消失了。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,螢幕上的角色如同有了生命,走位、放技能、預判對手,一切都順理成章。
“你小子是塊料。”靳驍遞給他一瓶可樂,“下個月有個城市賽,打好了就能進俱樂部青訓營。”
瞿涔回家時,迎接他的是摔在地上的書包。瞿明誠手裡捏著班主任的電話,氣得渾身發抖:“你逃課去打遊戲?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廢物!”蘇婉儀坐在沙發上哭,抽紙堆成了小山:“我們是為你好啊,你怎麼就不懂呢?”
他第一次沒低頭,聲音不大卻很堅定:“我想打職業電競。”
“你做夢!”瞿明誠揚手要打他,被蘇婉儀死死拉住。那晚瞿涔被鎖在房間裡,他隔著門聽見父母的爭吵,母親說“要不就讓他試試吧”,父親吼道“電競能當飯吃?將來餓死街頭都沒人管”。
城市賽那天,瞿涔是翻窗出去的。他在賽場見到了邵澤,曾經最好的朋友,此刻穿著重點高中的校服,胸前彆著“志願者”的牌子。“瞿涔,你真要走這條路?”邵澤的眼神里帶著惋惜,“阿姨昨天來學校找我,讓我勸勸你。”
“我已經決定了。”瞿涔別過頭,不想看見他眼裡的憐憫。
那場比賽他們拿了亞軍,瞿涔的表現被一傢俱樂部的星探注意到。他搬進了青訓營的宿舍,每天訓練十六個小時,手指磨出了繭子,肩膀時常疼得抬不起來。靳驍比他先被淘汰,離開那天拍著他的背:“我沒天賦,你不一樣。”
青訓營的日子比想象中更殘酷。他見過十五歲的天才少年被父母強行帶走,見過打了三年職業的選手因為手傷退役,見過凌晨三點的訓練室裡,有人對著螢幕默默流淚。瞿涔拼命練習,排名一點點往上爬,直到有天教練拍他的肩膀:“準備一下,下週跟一隊去打預選賽。”
他給家裡打了個電話,是蘇婉儀接的。“媽,我……”“別叫我媽!”電話那頭的聲音冰冷,“你爸住院了,高血壓,醫生說不能受刺激。你要是還有點良心,就趕緊回來。”
瞿涔趕到醫院時,瞿明誠正靠在病床上看報紙。看見他進來,立刻把報紙扔在一邊:“你還知道回來?”床頭櫃上放著林翊軒的照片,表哥穿著學士服,笑得燦爛。“翊軒保研了,”蘇婉儀削著蘋果,果皮連成一條線,“你要是當初好好讀書……”
“我在打職業賽了,下個月就能上賽場。”瞿涔試圖解釋,卻被父親打斷:“打遊戲能當飯吃?等你老了怎麼辦?我沒你這個兒子!”
預選賽那天,瞿涔的狀態很差。手指在鍵盤上不聽使喚,腦子裡全是父親的話。他們輸了,慘敗。教練把他叫到辦公室:“你的反應速度下降了,可能……不太適合職業賽場。”
走出電競館時,天在下雨。瞿涔摸出手機,想給邵澤打個電話,卻發現自己早就被拉黑了。他站在雨裡,忽然覺得很可笑,自己拼了命想證明的路,原來從一開始就走不通。
瞿涔在網咖住了一個星期,直到身上的錢花光。他看著螢幕上自己曾經的比賽錄影,忽然發現畫面角落的導播切換很有意思。他開始研究剪輯軟體,把比賽片段重新編排,配上解說和特效,發到網上。
第一個影片火了的時候,他正在便利店打零工。手機不停地震動,私信裡全是“求更新”的留言。有個叫“裴硯秋”的人發來訊息:“你的剪輯很有想法,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工作室試試?”
裴硯秋的工作室在一棟舊寫字樓裡,牆上貼滿了遊戲海報。“我們在做電競解說和賽事運營,”戴眼鏡的女生遞給他一杯咖啡,“你的影片節奏很好,對比賽的理解也到位,來不來?”
瞿涔在這裡找到了新的方向。他不再是那個坐在電腦前廝殺的選手,而是躲在鏡頭後面的敘事者。他寫解說詞,剪比賽畫面,跟著團隊跑遍全國的賽場。他的名字出現在片尾字幕裡,雖然不再是萬眾矚目的焦點,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。
兩年後,瞿涔成了業內小有名氣的編導。他策劃的《電競人生》紀錄片火了,鏡頭裡那些退役選手的故事,讓很多人重新認識了這個行業。
頒獎禮那天,他穿著租來的西裝,站在臺上接過獎盃。臺下掌聲雷動,他看見裴硯秋衝他笑,團隊的人在歡呼。下臺時,手機響了,是個陌生號碼。
“是……瞿涔嗎?”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遲疑,是蘇婉儀。“你爸在電視上看見你了,他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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