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177章 斷線的風箏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1個月前

週末整理儲藏室時,林晚秋的指尖被什麼東西勾了一下。彎腰去看,是隻風箏的骨架,竹篾斷了兩根,蒙布早就爛成了碎片,只剩根尼龍線纏在上面,結打得死緊。

窗外的欒樹落了葉,金黃的碎雨般砸在防盜網上。她突然想起陳望,那個總愛往她書包裡塞梧桐葉的男生,也是在這樣的秋天,把這隻蝴蝶風箏的線軸塞進她手裡。

“放線啊,笨蛋。”他當時站在操場的土坡上,校服外套被風掀得鼓鼓的,像只張開翅膀的鳥。風箏在他頭頂晃了晃,突然掙斷線,歪歪扭扭地掠過高高的院牆,消失在教學樓後面。

林晚秋蹲下身,手指撫過竹篾上的刻痕。那是陳望的名字,用美工刀刻的,筆畫深得發烏,像道不會癒合的疤。十四歲的夏天,他們總躲在操場角落的雙槓下,他教她解數學題,她給他講偷偷寫的小說,風箏就躺在旁邊的草叢裡,蒙布上的蝴蝶翅膀被露水浸得發皺。

“等我爸調去省城,我就把風箏帶去新學校。”陳望說這話時,正用草葉編戒指,編到一半突然停下來,“你說我們會不會像這風箏,線斷了就找不著了?”

林晚秋當時正啃著冰棒,巧克力醬滴在手腕上,黏糊糊的。“才不會,”她舔了舔嘴角,“我會記得你最怕香菜,記得你解不出題就撓頭,記得你……”話沒說完,就被他彈了下額頭,“記這些幹嘛,又不是生離死別。”

儲藏室的窗玻璃蒙著層灰,陽光透進來,看得見無數塵埃在飛舞。林晚秋想起最後一次見陳望,也是個秋天,校門口的桂花樹落了一地香。他揹著嶄新的書包,頭髮剪得短短的,母親站在不遠處的三輪車旁催他。

“走了啊。”他把一個牛皮本塞給她,封面畫著只歪歪扭扭的蝴蝶,“你寫的故事,我還沒看完。”

林晚秋捏著那個本子,看見他手腕上還戴著那塊電子錶,錶帶斷了一截,用紅繩繫著。那是她送他的生日禮物,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買的,結果他第二天就摔在水泥地上,錶帶裂了道縫。

“到了省城給我打電話。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,像被風颳得發顫的風箏線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揮揮手,轉身跑向三輪車,書包在背後顛得厲害。車輪碾過桂花落,發出細碎的聲響,像誰在輕輕嘆氣。林晚秋站在原地,看著三輪車拐過街角,突然想起忘了告訴他,她把未完的故事結局寫在了最後一頁。

後來那個牛皮本被她夾在《唐詩宋詞選》裡,搬到一個又一個出租屋。直到今天翻出來,紙頁已經黃得像秋葉,最後一頁的字跡被水漬暈開,“陳望”兩個字洇成了模糊的雲。

儲藏室的角落裡堆著母親寄來的紙箱,裡面是她中學時的課本。林晚秋翻到一本地理冊,扉頁上有個小小的塗鴉,是隻蝴蝶,翅膀上寫著“陳望到此一遊”。她突然想起,初二那年地理會考,他趁老師轉身寫板書,偷偷在她課本上畫了這隻蝴蝶,被發現後罰站了兩節課,卻在下課鈴響時衝她做了個鬼臉。

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,是同事發來的聚餐邀請。林晚秋回了句“不去”,指尖卻停在螢幕上,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校友群。群裡正在聊週末的同學會,有人發了張老照片,是初三的集體照。她一眼就看見了陳望,站在最後一排,半張臉躲在同學身後,只露出雙笑成月牙的眼睛。

有人在群裡@陳望,說好久不見。下面跟著一串附和的,卻沒人得到回應。林晚秋點進他的頭像,是片模糊的風景,簽名欄空著,像張沒寫地址的明信片。

她想起初三畢業那天,全班在教室吃散夥飯。陳望喝了半瓶啤酒,臉漲得通紅,拉著她跑到操場。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他突然說:“其實我不想走。”

風捲著落葉滾過跑道,發出沙沙的響。林晚秋踢著腳下的石子,沒敢看他的眼睛。“到了省城好好讀書,”她說,“說不定以後還能在同一所大學。”

他沒說話,只是把手裡的空酒瓶捏得咯吱響。後來那瓶子被他扔進垃圾桶,拋物線劃得又高又遠,像只斷了線的風箏。

儲藏室的光線漸漸暗下來,林晚秋把風箏骨架放進紙箱,剛要合上蓋子,發現底下壓著張車票。是十年前的,從老家到省城,座位號被水浸得模糊。那天她揣著這張票,在火車站等了三個小時,想給陳望一個驚喜,卻在出站口看見他牽著個女孩的手,笑得比當年放風箏時還要亮。

她沒上前,轉身買了回程的票。火車啟動時,窗外的梧桐葉正往下落,一片接一片,像誰在不停地揮手。

手機又響了,是母親打來的。“晚秋啊,你陳阿姨說陳望要結婚了,就在下個月。”母親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,帶著點嘈雜的背景音,“你說巧不巧,他新娘居然也喜歡放風箏,陳阿姨說家裡堆了好幾個呢。”

林晚秋捏著手機,指關節泛白。儲藏室的門被風吹得吱呀響,像誰在輕輕嘆氣。她突然想起那個被風吹走的蝴蝶風箏,後來他們找了整整一下午,最後在學校後面的池塘裡發現了它,蒙布溼透了,貼在水面上,像只折翼的蝶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聽見自己說,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。

掛了電話,林晚秋把車票塞進錢包最裡層,那裡還躺著片乾枯的梧桐葉,是陳望當年夾在她課本里的,葉脈清晰得像條通往過去的路。

走出儲藏室時,暮色已經漫過陽臺。樓下的孩子們在放風箏,彩色的三角風箏飛得很高,線軸在手裡轉得飛快。有個小姑娘的風箏突然斷了線,她追著跑了幾步,蹲在地上哭起來。

林晚秋站在陽臺上,看著那隻風箏越飛越遠,漸漸變成個小黑點,最後消失在橘紅色的晚霞裡。風掀起她的衣角,帶著欒樹葉的清香,像十四歲那個下午,陳望站在土坡上喊她的名字,聲音被風吹得忽遠忽近。

原來有些告別,早就藏在尋常的日子裡。就像那天他轉身跑向三輪車,像那天他把空酒瓶扔進垃圾桶,像那隻最終沉入池塘的蝴蝶風箏。當時只道是尋常,回首時才發現,每一步都是漸行漸遠,每一眼都是最後一面。

遠處的路燈亮了,昏黃的光透過欒樹葉的縫隙灑下來,在地上織出張破碎的網。林晚秋摸了摸口袋裡的梧桐葉,硬邦邦的,邊緣卻依然帶著點溫柔的弧度,像誰留在時光裡的,一聲沒說出口的再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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