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把最後一箱牛奶擺上貨架時,牆上的時鐘剛跳過凌晨三點。冷櫃的壓縮機發出嗡鳴,像頭疲憊的野獸,他對著玻璃門理了理沾著番茄醬的圍裙——這是今晚第三份被打翻的薯條,客人是個醉醺醺的男人,罵罵咧咧地說“窮學生打工就是笨手笨腳”。
玻璃門外突然閃過道單薄的影子。林硯抱著本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》站在屋簷下,校服領口沾著片落葉,顯然是剛從復讀學校的晚自習逃出來的。她的手指在玻璃上呵出白霧,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。
“還是老樣子?”陳默拉開收銀臺的抽屜,摸出罐熱可可。這是他用便利店的微波爐偷偷熱的,罐身還帶著餘溫。“你媽今天又來問了,說你昨晚沒回家。”
林硯的指尖觸到熱可可的拉環,突然紅了眼眶。“模擬考又砸了,”她把練習冊往櫃檯上拍,紙頁裡掉出張揉皺的成績單,數學那欄的分數被紅筆圈了又圈,“我真的不想讀了,不如跟你一樣來打工。”
陳默的手頓了頓。他的左手虎口處有塊淺褐色的疤,是去年送外賣時被電動車排氣管燙的。那時他剛考上大學,父親突發腦溢血,家裡的積蓄全填進了醫院,他瞞著輔導員,白天上課,晚上在便利店打夜班,凌晨再去送兩小時早餐外賣。
“打工也不容易。”他從貨架上拿了個肉包,塞進林硯手裡,“剛出爐的,趁熱吃。我上週送外賣,爬了23樓,結果客人說‘送晚了不要了’,那單白跑,還被扣了五十塊。”
林硯咬包子的動作慢下來。她認識陳默兩年了,從他還是個穿著白襯衫的準大學生,到現在眼底帶著青黑的打工仔。去年她第一次復讀失敗,在家哭到凌晨,是這家便利店的燈亮著,陳默給了她一杯免費的熱豆漿,說“再難也得吃飽飯”。
“可我總覺得自己像個廢物。”林硯的練習冊上有個洞,是被眼淚泡爛的,“同學都去上大學了,我還在重複高三,每天做的夢都是在考場交白卷。”
冷櫃的燈突然閃爍了一下,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陳默想起自己的大學課本,被壓在宿舍的床板下,封皮蒙著灰。上週期中考試,他因為夜班打瞌睡,高數只考了43分,輔導員在辦公室拍著桌子罵他“自甘墮落”。
“你看這包子。”他指著林硯手裡的半塊,“面發得不好,餡也鹹,但咬下去是熱的,能填飽肚子。人也一樣,不一定要發得蓬鬆漂亮,能咬牙往前走,就不算廢物。”
林硯的眼淚滴在練習冊上,暈開了一道函式題。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,陳默送外賣時摔在雪地裡,膝蓋滲著血,卻還是先把保溫箱裡的湯送到她手裡——那是她媽託他帶的,說“復讀辛苦,補補身子”。
“我給你講個事。”陳默用抹布擦著收銀臺,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,“我送外賣時遇到個老太太,七十多了還在掃街,凌晨四點就起來,說要給孫子攢學費。她總跟我說‘人活著,就怕站著不動’。”
他頓了頓,指尖劃過櫃檯上的劃痕——那是他上次被醉漢推倒時,手肘撞出的印。“我現在高數43分,但我在攢錢給我爸買輪椅,他下禮拜就能出院了。你看,生活不是隻有一張卷子,對不對?”
晨光爬上貨架時,林硯把練習冊收進書包。封面上多了行字,是陳默用馬克筆寫的:“凌晨四點的包子和清晨六點的考場,都值得全力以赴。”
那天之後,便利店的夜班多了個習慣。林硯會帶來她整理的錯題本,上面用紅筆標著重點;陳默會在她的書包裡塞張便籤,寫著“今天的包子是牛肉餡的”,或者“冷櫃裡的牛奶記得加熱”。
有次陳默被店長罵了,因為給林硯的熱可可算錯了賬。他蹲在便利店後巷抽菸,林硯突然遞來顆糖:“我數學考了82分,老師說我進步了。”
菸蒂燙到手指時,陳默才發現自己哭了。他想起父親在醫院的樣子,想起輔導員失望的眼神,想起那些在課堂上強撐著不睡著的日子,突然覺得林硯的進步,比他自己拿到獎學金還讓人高興。
“我報了學校的補課班。”他把煙踩滅,“下禮拜開始,可能要請幾天假。”
“我幫你佔座。”林硯的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我們班有個空座位,陽光特別好,適合看書。”
高考前最後一個夜班,林硯沒來。陳默在她常坐的靠窗位置放了瓶AD鈣奶,那是她最愛喝的。打烊時,手機收到條簡訊,是林硯發的:“我在考場門口,看到了和你一樣的光。謝謝你,讓我敢走進來。”
陳默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,突然笑了。他摸出藏在抽屜裡的大學課本,高數書的扉頁上,有林硯畫的笑臉,旁邊寫著:“43分可以變成83分,就像我也可以。”
後來林硯考上了本地的師範學院,開學那天,她抱著錄取通知書來便利店。陳默正在給貨架補貨,左手的虎口處,新添了道細小的傷痕——是他攢夠錢給父親買輪椅那天,激動得被貨架角劃的。
“我選了數學專業。”林硯的聲音帶著雀躍,“以後我要教那些像我一樣迷茫的學生,告訴他們,再難的題,也有解出來的那天。”
陳默遞給她一杯熱可可,這次算在他的賬上。“我高數考了78分,”他撓撓頭,耳根發紅,“輔導員說,下次可以申請獎學金了。”
便利店的玻璃門外,陽光正好。林硯看著陳默忙碌的背影,突然明白,那些互相扶持的深夜,那些笨拙的鼓勵,早已像熱可可的溫度,融進了彼此的生命裡。他讓她學會了堅持,她讓他找回了勇氣,這種在困頓裡滋生的光,比任何成績單都要珍貴,會陪著他們,走過往後漫長的歲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