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攥著備課筆記的手指泛白，走廊裡此起彼伏的喧鬧像潮水般拍打著耳膜。作為師範大學大三的實習生，她站在高二（7）班門口深吸的第三口氣，還是沒能壓下喉嚨口的發緊。
別緊張，就當是模擬講課。帶教的王老師拍了拍她的肩，鏡片後的眼睛帶著溫和的鼓勵。可當林薇推開那扇塗著奶白色油漆的門，五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射過來時，她覺得自己像被扔進了探照燈聚焦的舞臺中央。
講臺上的粉筆灰在陽光裡浮動，她把教案攤開時，紙張邊緣被汗溼的指尖浸出了淺淺的褶皺。大、大家好，我是今天的實習老師林薇，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，我們今天學習《荷塘月色》的景物描寫。
後排突然爆發出短促的鬨笑。林薇抬頭，看見個留著刺蝟頭的男生正衝同桌擠眉弄眼，校服拉鍊敞著，露出裡面印著遊戲圖案的黑色T恤。
她定了定神，指著PPT上的句子：大家看這段月光如流水一般，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，這裡用了比喻的修辭......
老師，刺蝟頭突然舉手，不等應允就站起來，瀉是不是不太合適啊？我玩遊戲的時候，通常形容技能放空。
教室裡炸開更響的笑聲。林薇的臉頰瞬間燒起來，攥著粉筆的手微微發顫：這裡是指月光柔和地鋪灑，是文學性的表達......
可朱自清為啥不用呢？顯得多急啊，跟他想表達的寧靜氛圍不符吧？男生抱著胳膊歪頭笑，眼神里的戲謔像針一樣扎人。
林薇正琢磨著怎麼解釋得更通俗，前排突然響起清冷的女聲。梳著高馬尾的女生推了推眼鏡，語氣比教科書還嚴謹：李昊的問題有道理。根據《中國現代文學作品選》的註釋，朱自清在1927年的手稿裡確實用過字，後來修改時才換成。這個改動體現了他對動態感的追求，林老師只講比喻修辭，是不是忽略了煉字的講究？
女生話音剛落，教室右側傳來低低的議論。林薇順著聲音看去，靠窗的男生正轉著筆，側臉在陽光下輪廓分明，校服領口隨意地鬆開兩顆釦子。他旁邊的女生湊過去說了句什麼，男生勾起唇角，目光掃過講臺時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，那眼神像在評估一件貨架上的商品。
陳陽說什麼呢？前排突然有個扎雙馬尾的女生回頭喊，聲音脆生生的，給老師聽聽嘛！
被叫做陳陽的男生挑了挑眉，懶懶地開口：我說，現在連實習老師都要按顏值打分了嗎？
鬨堂大笑裡，雙馬尾女生反而轉向林薇，眨著眼睛笑：老師別理他，他就是嫉妒您比我們班花還白。對了老師，您多大啊？有男朋友嗎？
林薇感覺血液全衝到了頭頂，耳邊的笑聲、議論聲、桌椅挪動聲攪成一團亂麻。她張了張嘴，準備好的教案內容突然從腦子裡蒸發得乾乾淨淨，只剩下喉嚨裡的乾澀發緊。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，她想寫下標題，卻把寫成了。
老師寫錯字啦！不知是誰喊了一聲。
林薇慌忙擦掉重寫，卻在轉身時撞翻了講臺上的粉筆盒。白色的粉筆滾得滿地都是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雪。她蹲下去撿，視線落在那些四散的粉筆上，突然覺得鼻子一酸，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。
好了，安靜。王老師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，聲音不高，卻讓喧鬧瞬間平息。她走上講臺扶起林薇，輕輕拍掉她膝蓋上的粉筆灰，林老師身體不舒服，這節課剩下的內容我來上。
林薇低著頭走出教室時，背後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背上。走廊裡的風貼著牆壁吹過，她扶著冰冷的瓷磚牆壁，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，砸在教案上，暈開一小片藍黑色的墨跡。
辦公室裡，王老師遞來的熱茶水冒著熱氣。林薇把臉埋在掌心，肩膀控制不住地發顫：王老師，我是不是特別差勁？
我第一次上講臺，把戊戌變法說成了戊戍變法王老師的聲音帶著笑意，臺下學生笑了三分鐘，我當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林薇抬起通紅的眼睛。
7班是年級裡最活躍的班，王老師抽了張紙巾遞給她，李昊是故意抬槓，但他剛才提的問題，是不是提醒你備課可以更深入？張萌雖然直接，但她指出的煉字問題，確實是你沒講到的點。
她頓了頓，看著林薇的眼睛說：至於那些玩笑話，你要學會過濾。高中生正是愛表現的年紀，有時候他們的調皮和起鬨，反而是想引起注意的笨拙方式。
窗外的蟬鳴一陣高過一陣，王老師翻著林薇的教案：明天你去（3）班試試吧，他們班紀律好一些。別想著一口吃成胖子，把《荷塘月色》的課後題再備備，重點講清楚通感修辭，我相信你能行。
林薇摩挲著教案上被淚水打溼的褶皺，突然想起填報師範志願時，自己對著錄取通知書說要成為好老師的樣子。她吸了吸鼻子，把眼淚擦乾：謝謝您，王老師，我今晚再重新備一遍課。
那天晚上，林薇在宿舍對著電腦熬到凌晨。她把《荷塘月色》的賞析文章翻了個遍，在教案旁密密麻麻地寫滿註釋，連張萌提到的煉字問題都做了詳細備註。她對著鏡子練習板書，把容易寫錯的字反覆寫了十幾遍，直到手指發酸。
第二天走進（3）班教室時，林薇的心跳還是很快，但握著教案的手穩了許多。當她講到微風過處，送來縷縷清香，彷彿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，主動提起了通感修辭，並對比了不同版本的表述差異。
有學生舉手提問時，她深吸一口氣，笑著說：這個問題很好，我們可以從三個方面來分析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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