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雨夜的紅線
沿海公路的護欄在雨裡泛著冷光,像一條被打溼的鐵皮蛇。阿野把菸頭摁在捷達車的儀表盤上,塑膠殼燙出個焦黑的坑。副駕的晚星正用美工刀劃開纏著方向盤的膠帶,透明膠捲在她腕骨上繞了三圈,粘住了沒來得及撕掉的價籤——這是上週從廢品站淘來的二手車,方向盤套磨出了海綿瓤,安全帶扣得使勁砸才能卡緊。
“沈哲的人在第三個彎道。”晚星把刀扔進中控臺的儲物盒,金屬碰撞聲裡混著半盒沒吃完的薄荷糖。她今天穿了件洗褪色的賽車服,背後用馬克筆寫著“野”字,筆畫被雨水洇得發藍。
阿野扯了扯領口,鎖骨處的淤青露出來半截。昨天在修車廠跟人打架時被扳手蹭到的,紫得像熟透的桑葚。他發動引擎,捷達發出哮喘似的轟鳴,尾氣在潮溼的空氣裡凝成白霧。後視鏡裡,晚星正低頭繫鞋帶,帆布鞋的鞋跟早就磨平了,她總說這樣踩油門更穩。
他們認識三年,在城郊的廢棄賽車場。那時晚星還是跟著沈哲混的,穿白裙子站在賽道邊,像株不該長在油汙裡的含羞草。直到某個暴雨天,阿野把改裝過的摩托車騎到時速一百八,在終點線前甩尾停下,濺了沈哲一身泥。晚星卻突然笑了,遞給他半瓶礦泉水,瓶身上還印著重點高中的校徽。
“這次贏了,就去拆沈哲那輛保時捷的剎車線。”阿野轉動方向盤,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像撕塑膠布。他看見晚星在副駕偷偷摸了摸脖子上的銀鏈子,那是他用第一筆獎金買的,廉價的銀飾已經發黑,卻總被她攥得發燙。
第一個彎道出現時,對面的遠光燈刺破雨幕。沈哲的保時捷像頭蓄勢待發的豹子,引擎聲悶得像悶雷。阿野突然掛空擋,拉手剎的同時猛打方向盤,捷達在溼滑的路面上橫過來,車尾擦著護欄滑出半米,濺起的水花打在保時捷的擋風玻璃上。
“瘋了!”晚星抓住頭頂的拉手,指節發白。她看見沈哲的臉在對面車窗後閃了一下,嘴角似乎還勾著笑。這個人永遠這樣,把賽車當成紳士遊戲,卻在去年的比賽裡,故意撞壞了阿野父親留下的那輛老福特。
阿野沒說話,踩油門的腳更用力了。轉速錶的指標像被火燒著似的往上竄,逼近紅線時他突然換擋,捷達猛地往前一躥,超過保時捷半個車身。雨刷器瘋狂擺動,卻刮不乾淨不斷湧上來的水流,晚星的頭髮被風吹進阿野的衣領,帶著薄荷糖的甜味。
第二個彎道是連續髮卡彎。阿野盯著後視鏡裡緊咬不放的保時捷,突然往左側猛打方向。捷達的左前輪碾上人行道的路沿,車身傾斜得像要翻過去,晚星看見護欄外的海水正翻著灰黑色的浪,浪尖卷著碎玻璃似的光。
“阿野!”她尖叫出聲時,車身已經回正。保時捷因為避讓不及,右後視鏡撞在護欄上,塑膠碎片飛進雨裡。沈哲的吼聲隔著雨幕傳過來,帶著氣急敗壞的顫音。
“還有八百米。”阿野的聲音很穩,左手卻在不自覺地摩挲著方向盤上的裂痕。那是他第一次跟沈哲賽車時留下的,當時他差點衝進海里,是晚星跳下車,用石頭砸開變形的車門把他拖出來的。那天她的白裙子沾滿油汙,卻蹲在他身邊,把半顆薄荷糖塞進他流血的嘴角。
終點線前的直道上,保時捷突然從右側超上來。沈哲的臉貼在車窗上,笑得露出白牙。阿野看見他伸手去夠中控臺,那動作他太熟悉了——去年就是這樣,沈哲按下了改裝的氮氣加速按鈕,把老福特撞得稀巴爛。
“低頭!”阿野猛地拽住晚星的後領,同時向左猛打方向盤。捷達像頭失控的公牛衝向護欄,就在即將撞上的瞬間,他又猛地回輪。車身在路面上劃出個S形,車尾狠狠撞在保時捷的側面。
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裡,保時捷失控衝向海邊的礁石。阿野踩下剎車,捷達在離懸崖兩米的地方停下,引擎蓋冒著白煙。晚星抬起頭,看見沈哲的車卡在兩塊礁石中間,車燈還亮著,像雙絕望的眼睛。
雨還在下,阿野的T恤溼透了,貼在背上顯出肩胛骨的形狀。他轉頭看晚星,發現她的手腕被剛才的撞擊蹭出了血,正滴在那串銀鏈子上。
“走了。”他解開安全帶,聲音有點啞。晚星卻突然抓住他的手,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。
“阿野,”她的聲音在發抖,“沈哲的車漏油了。”
他們看見火光的時候,捷達已經開出了三公里。後視鏡裡的橙紅色火焰把半邊天燒得發亮,晚星突然捂住嘴,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。阿野把車停在隧道口,靠著車門抽菸,菸蒂燙到手指時才發現,自己的手抖得厲害。
第二章:生鏽的勳章
修車廠的捲簾門被風撞得哐哐響。阿野蹲在老福特的殘骸前,用扳手撬著變形的保險槓。陽光透過屋頂的破洞照下來,在滿地油汙上投下光斑,像塊被打碎的玻璃。
“警察來過了。”晚星抱著膝蓋坐在輪胎上,校服裙的裙襬沾著草屑。她今天沒穿賽車服,領口彆著的校徽還很新,是她媽昨天剛給她縫上的。“沈哲的腿斷了,他爸說要告你故意殺人。”
扳手哐噹一聲掉在地上。阿野站起來時膝蓋發響,他走到水龍頭前衝手,冷水順著指縫流進袖口,激得他打了個寒顫。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有片青黑,下巴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,是昨天從隧道回來時,晚星用指甲掐的。
“你該回學校去。”他對著鏡子說,聲音像砂紙在磨鐵皮。晚星沒說話,只是把掉在地上的扳手撿起來,用衣角擦去上面的油汙。她的動作很輕,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。
他們第一次在修車廠過夜,也是這樣的夏天。阿野把老福特的座椅拆下來當床,晚星蜷在他身邊,說她爸發現她跟賽車手混在一起,把她的課本全燒了。“我媽說,再跟你鬼混,就把我送去寄宿學校。”她說話時,呼吸吹在阿野的鎖骨上,癢癢的。
“去唄。”阿野閉著眼裝睡,“那裡沒有油汙,也沒有吵人的引擎聲。”
晚星卻突然坐起來,在月光裡盯著他的臉:“阿野,你知道嗎?每次看你賽車,我都覺得你在飛。”她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眉骨上的疤,那是被飛濺的碎石劃的,“可我又怕你摔下來。”
那天晚上,阿野第一次吻了她。在老福特的方向盤後面,她的嘴唇帶著薄荷糖的味道,像含著片冰鎮的玻璃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比引擎還響,突然害怕起來——他從來不怕撞車,不怕沈哲的威脅,卻怕晚星眼裡的光會熄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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