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227章 石膏上的夏與光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1個月前

蟬鳴把六月泡得發漲時,林溪第一次在X光片上看見自己斷裂的韌帶,像根被揉皺的銀色絲帶。醫生的話語裹著消毒水的氣味漫過來:“去年車禍的隱性損傷,必須手術,否則……”後面的話她沒聽清,只覺得窗外的陽光突然變得很沉,砸在石膏繃帶上,發出鈍重的聲響。

高考結束那天的狂歡還在記憶裡發燙。她本該和周萌她們擠在小吃街的塑膠凳上,把冰鎮可樂碰得叮噹響,而不是躺在市一院的病床上,數著輸液管裡緩慢爬升的氣泡。護士來換點滴時說:“小姑娘真厲害,剛考完就來做手術。”林溪扯了扯嘴角,其實她是被強行架來的——周萌發現她走樓梯時左腿會突然打軟,硬拖著她去做了檢查。

“韌帶斷了?”周萌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劈了叉,“那我的生日派對怎麼辦?你答應要當我的攝影師!”林溪望著天花板上交錯的紋路,輕聲說:“抱歉啊。”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突然傳來周萌吸鼻子的聲音:“笨蛋,跟我說什麼抱歉!我明天就去看你,帶草莓蛋糕。”

第二天周萌果然來了,拎著個鼓鼓囊囊的袋子。她把草莓蛋糕放在床頭櫃上,開啟時奶油沾了點灰,是路上摔了一跤的證明。“本來想給你個驚喜,”她撓撓頭,指著蛋糕上歪歪扭扭的“早日康復”,“我自己裱的花,是不是超醜?”林溪笑出了聲,牽扯到傷口時疼得吸氣,周萌慌忙按住她:“別笑別笑,我給你帶了好東西。”

她從袋子裡掏出個相框,裡面是五個人的合照。去年運動會結束那天拍的,她們擠在操場看臺上,背後是落滿夕陽的跑道。林溪記得那天周萌的發繩斷了,她把自己的草莓髮圈摘給她,現在照片裡的周萌正齜牙咧嘴地笑著,馬尾上的草莓紅格外鮮亮。“畢業旅行我幫你拍了好多影片,”周萌開啟手機,“你看這是我們在海邊堆的沙堡,特意留了個最大的城堡給你。”

海浪的聲音從手機裡湧出來,帶著鹹溼的氣息。林溪看著螢幕裡周萌她們手拉手在淺灘奔跑,裙襬在風裡揚起,突然覺得眼眶有點酸。周萌察覺到她的沉默,把手機收起來:“等你好了,我們再去一次,就我們倆,去看日出。”

轉院通知來得很突然。主治醫生拿著片子說:“省醫院有更好的康復方案,轉過去吧。”林溪沒什麼意見,只是收拾東西時,看著那個草莓蛋糕的盒子,突然想起周萌生日那天,她本該站在KTV的閃光燈裡,舉著相機捕捉周萌吹蠟燭的瞬間。

省醫院的病房朝南,午後陽光會鋪滿半張病床。林溪把周萌送的相框擺在窗臺上,每天用溼巾擦一遍。同病房的阿姨說:“這幾個小姑娘長得真精神。”林溪點點頭,手指劃過照片裡自己揚起的笑臉——那時她還不知道,左腿裡藏著一顆定時炸彈。

手術前一天,李響和張弛來了。兩個男生拎著一兜蘋果,站在病房門口手足無措,像兩隻誤入玻璃櫥窗的大金毛。“我們問了周萌你的病房號,”李響撓著後腦勺,“那個……手術別怕,我表哥說打了麻藥就不疼了。”張弛突然從背後掏出本英語單詞書:“這是我姐用過的四六級真題,你不是想提前準備嗎?”

林溪接過那本泛黃的書,封面上有淡淡的咖啡漬。她想起高三晚自習,張弛總在桌肚裡藏著本英文原著,被老師沒收過三次。“等你好了,”張弛突然說,“我們去圖書館自習,我教你做聽力。”李響趕緊接話:“我帶你們去吃城南的牛肉麵,加雙份牛肉!”

手術很順利,但康復訓練比想象中更難熬。第一次嘗試彎曲膝蓋時,林溪疼得咬住了毛巾,汗水把枕頭洇出深色的痕跡。護士在旁邊鼓勵她:“再彎五度,就五度。”她盯著窗臺上的相框,想起運動會那天,她在800米終點線前摔了一跤,是周萌她們尖叫著衝過來,把她架起來往醫務室跑。那時的疼和現在很像,卻又不一樣——那時的疼裡裹著少年人無所畏懼的莽撞,而現在的疼裡,藏著對未來的膽怯。

錄取通知書是周萌送來的。她衝進病房時,手裡的E信封被捏得皺巴巴的。“A大!你真的考上了!”周萌把通知書舉到林溪眼前,紅色的封面上燙金的校徽閃著光。林溪慢慢翻開,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“臨床醫學”專業那一欄時,突然笑了,眼淚卻跟著掉了下來。

“哭什麼呀,”周萌給她擦眼淚,“以後你就是白衣天使了,說不定還能給我們看病呢。”林溪吸吸鼻子:“可是軍訓怎麼辦?我聽說軍訓要站軍姿,還要跑操。”周萌突然一拍大腿:“我問過學長了,身體不方便可以申請免訓,跟著做些簡單的動作就行。”她從包裡掏出個筆記本:“這是我整理的軍訓攻略,你先看著,等你能下床了,我陪你去操場練習走路。”

康復訓練漸漸有了起色。林溪能拄著柺杖慢慢挪動時,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邊,把相框舉得高高的。陽光穿過玻璃照在照片上,五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像株枝繁葉茂的樹。她開始在病床上背單詞,用周萌送的平板電腦聽英語聽力。張弛每天會發語音過來:“今天的長難句解析,注意時態變化……”李響則負責分享各種趣事:“周萌學游泳差點淹著,被救生員大叔批評了十分鐘。”

七月底轉去康復中心那天,周萌她們來幫忙收拾東西。林溪把單詞書放進揹包,突然發現扉頁裡夾著張紙條,是張弛的字跡:“你看,連韌帶都能重新長好,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?”她把紙條折成小方塊,塞進筆袋裡。

康復中心有個很大的落地窗,正對著片向日葵花田。林溪每天都會坐在窗邊背單詞,看那些金黃色的花盤跟著太陽轉動。有天周萌發來影片,鏡頭裡是A大的校門:“我提前去給你踩點啦,這是教學樓,那是食堂,離宿舍超近!”她舉著手機轉了個圈,“軍訓場地在那邊,草坪特別軟,就算摔倒也不疼。”

林溪看著螢幕裡晃動的畫面,突然想起高考前最後一次模擬考,她的英語作文寫砸了,趴在桌子上掉眼淚。周萌她們偷偷在她桌肚裡塞了張紙條,上面畫著五個小人,手拉手站成一排,旁邊寫著:“林溪最棒,我們陪你。”

八月中旬的一個午後,物理治療師笑著說:“恢復得很好,可以試著丟掉柺杖了。”林溪扶著牆,慢慢鬆開手。左腿觸地的瞬間,她像踩在棉花上,卻穩穩地站住了。陽光穿過向日葵花田漫過來,在她腳邊織成一張溫暖的網。她試著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,風吹起她的衣角,帶著向日葵的香氣。

手機在口袋裡震動,是周萌發來的訊息:“我們買了開學去A大的火車票,四個靠窗的座位,等你哦。”林溪站在花田邊,慢慢敲下回復:“好啊。”遠處的康復中心傳來其他病人的笑聲,她望著天邊流動的雲彩,突然覺得那些錯過的生日派對和畢業旅行,好像都變成了種子,落在這個夏天的土壤裡,正悄悄發芽。

九月的風會吹進A大的林蔭道,帶著新課本的油墨香。林溪知道,她或許會在軍訓時落在別人後面,或許要花更多時間去追趕課程,但那又怎樣呢?她摸了摸口袋裡的紙條,陽光在指尖跳躍,像極了少年人眼裡永不熄滅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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