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蟬鳴把空氣烤得發黏時，林小滿又把《百年孤獨》塞進了校服寬大的後領裡。布料摩擦著脖頸的皮膚，像有隻膽怯的甲蟲在爬，她攥著書包帶快步穿過操場，塑膠跑道被曬得發軟，鞋底踩上去有種快要融化的黏滯感。
三班的女生們坐在籃球架下分冰棒，包裝紙撕開的脆響裡混著尖銳的笑。林小滿低著頭想繞開，卻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，尾音拖得又長又怪。
“喲，書呆子又藏什麼寶貝呢？”張琪琪的聲音像冰錐扎進耳朵，她帶著兩個女生攔住去路，眼睛在林小滿身上滴溜溜轉，“是不是又在看那些沒人看得懂的書？裝什麼文藝青年啊。”
冰棒融化的甜膩水滴在張琪琪的白球鞋上，她卻像沒看見，伸手就要去扯林小滿的衣領。林小滿猛地後退，後背撞在籃球架的鐵柱上，冰涼的觸感順著脊椎爬上來，手裡的書包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一本《雪國》滑了出來，封面被跑道的沙礫蹭出淺灰色的痕。
“川端康成？”張琪琪撿起書，用兩根手指捏著書脊，像捏著什麼髒東西，“這字都認識嗎？別是拿本日文版裝樣子吧。”
周圍的笑聲像潮水漫過來，林小滿的手指摳著掌心，指甲陷進肉裡也沒覺得疼。她看著自己的書被別人隨意翻動，夾在裡面的銀杏葉書籤飄落在地，被張琪琪的鞋尖碾了過去。
“還給我。”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，張琪琪卻突然提高了音量：“大家快來看啊，林小滿又在偷偷用功了，是不是想考年級第一給我們看？”
有男生吹起了口哨，林小滿的臉瞬間燒起來，她猛地搶過書抱在懷裡，轉身就跑。書包帶子甩在背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，身後的笑聲追著她的影子，像無數根細針紮在背上。
教學樓後的梧桐樹下有張石桌，是林小滿發現的秘密基地。她把書攤在冰涼的石面上，手指撫過被碾皺的銀杏葉，葉脈像老人手上凸起的青筋。風穿過樹葉的縫隙，把遠處的上課鈴聲吹得斷斷續續，她盯著《雪國》扉頁上那句“銀河傾瀉進瞳孔”，突然覺得眼睛發澀。
第一次被叫做“書呆子”是在初二。那天她在自習課上看《紅樓夢》，被同桌男生搶過去舉得高高的，大聲念出黛玉葬花的段落，模仿著戲文裡的腔調。全班鬨堂大笑時，她看見前排女生轉過來的眼神，像在看一個怪物。
從那以後，她學會了把書藏在課本里看，學會了在課間十分鐘假裝睡覺，把書攤在膝蓋上。可總有人像嗅覺靈敏的獵犬，能準確捕捉到她偷偷看書的瞬間。
“林小滿，你又在看閒書？”班主任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，林小滿慌忙合上《邊城》，課本上的數學公式突然變得面目猙獰。辦公室裡，班主任的茶杯冒著熱氣，她說：“不是不讓你看書，但也要分時候，你看你這次月考名次掉了多少。”
窗外的香樟樹影投在班主任的臉上，忽明忽暗。林小滿低著頭，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：“我沒有耽誤學習。”
“同學們反映你總是獨來獨往，捧著本書裝清高。”班主任的筆敲著桌面，發出規律的噠噠聲，“融不進集體怎麼行？青春期還是要和大家多交流。”
林小滿走出辦公室時，走廊裡的公告欄貼著運動會報名表，紅底黑字刺得人眼睛疼。她看見張琪琪和幾個女生擠在公告欄前，用胳膊肘撞了撞彼此，朝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那天晚上，她把書架上的書一本本塞進紙箱，塞進衣櫃最深處。《小王子》的書脊磕在床板上，發出輕微的響聲，像那個金色頭髮的小王子在嘆息。媽媽推門進來時，她正把語文課本攤在臺燈下，媽媽欣慰地笑了：“這才對嘛，多花點心思在功課上。”
可課本上的字像活過來的螞蟻，爬得她眼睛發花。夜深人靜時，她會悄悄開啟衣櫃，藉著手機螢幕微弱的光翻幾頁書。墨香混著樟腦丸的味道鑽進鼻子，像偷來的糖果，甜裡帶著苦澀。
圖書館成了她唯一的避難所。週末的圖書館總是很安靜，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，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。她抱著書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見灰塵在光柱裡跳舞，突然想起《哈利波特》裡的有求必應屋。
“你也喜歡卡爾維諾？”一個男生的聲音在身邊響起，林小滿嚇了一跳，手裡的《看不見的城市》差點掉在地上。男生指著她翻開的頁面，眼裡帶著笑意：“我覺得馬可·波羅描述的每座城市，都是威尼斯的影子。”
林小滿愣住了，手指停在“城市像一塊海綿”那句話上。男生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，袖口捲到小臂，露出腕骨上凸起的青筋。他的眼鏡片很薄，陽光折射在上面，映出細小的彩虹。
“我叫陳默。”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校牌，高二（1）班的字樣清晰可見，“經常看見你在這裡。”
林小滿的心跳突然亂了節拍，她飛快地低下頭，看見自己的手指在書頁上微微顫抖。陳默沒有再說話，只是把《西西弗神話》放在她旁邊的空位上，翻動書頁的聲音像風吹過竹林。
那天下午，他們並肩坐在窗邊，誰都沒有再開口。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在地板上交織在一起。閉館音樂響起時，林小滿發現自己的書裡夾了張紙條，上面用鋼筆寫著：“明天下午三點，這裡有卡爾維諾讀書會。”
字跡瘦長，末尾畫著個簡筆畫的小太陽。
她把紙條夾在手機殼裡，指尖反覆摩挲著那道淺淺的摺痕。晚自習時，張琪琪突然湊過來，盯著她的手機殼笑：“藏什麼好東西呢？是不是交男朋友了？”
林小滿的手像觸電般縮回來，撞到桌腿發出悶響。周圍的目光齊刷刷射過來，她看見張琪琪眼裡的狡黠，突然覺得渾身發冷。
第二天下午，林小滿站在圖書館門口，攥著書包帶的手心全是汗。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，打著旋兒掠過她的腳踝。她看見陳默站在臺階上，朝她揮了揮手，陽光落在他的髮梢，鍍上一層金邊。
就在她抬腳要走過去時，身後傳來熟悉的笑聲。張琪琪帶著幾個女生站在不遠處，手裡舉著手機，鏡頭正對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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