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230章 硯底墨與檐角風(2)

作者:Mmc莫邪揚·8天前

離開那日,她在馬車裡回頭望,看見傅雲崢站在朱漆大門前,身形被晨霧蝕得有些模糊。管家後來託人帶信,說先生在她走後,把自己關在書房三日,案上那方她用過的硯臺,裂了道細紋。

沈清辭摩挲著袖中那枚他偷偷塞來的玉扣,突然覺得那些被鎖在院裡的日子,像一場浸了松煙的夢,嗆得人喉頭髮緊,卻又在心底留下抹不去的痕。

02 竹笛與蟬鳴

兩個月後,沈清辭在江南水鄉的碼頭遇見溫景然。

彼時她剛從女子學堂的預科班退學,阿婆的訊息是假的,傅雲崢的放行也是精心安排——他大概是算準了她無處可去。青石板路被梅雨浸得發亮,她提著行李箱在拱橋邊打滑,油紙傘脫手落入水中的瞬間,有人用竹笛穩穩勾住了傘骨。

抬起頭時,潮溼的水汽裡混進點薄荷香。男人穿著月白長衫,袖口捲到手肘,露出的腕骨上搭著支竹笛,眼角的痣在水光裡像顆落進玉盤的星。他比傅雲崢年輕太多,眉宇間還帶著未脫的少年氣,卻在她愣神時,把傘遞過來:“姑娘沒事吧?”

溫景然是鎮上戲班的樂師,租住在她隔壁的小樓。他不像傅雲崢那樣總穿深色衣裳,偏愛淺灰、豆綠,笛音裡也帶著江南的軟,不像祠堂裡的鐘聲那樣沉悶。

“新來的?”他在晾衣繩下擦笛子,看她抱著書本從旁經過,“我叫溫景然。”

“沈清辭。”她的聲音還有些生澀,這是離開傅家後,第一次有人這樣自然地問她的名字。

他們的熟稔從一碗桂花糖粥開始。他會在清晨敲響她的門,端來剛熬好的粥,瓷碗邊還沾著幾粒米;沈清辭會在他練笛到深夜時,送去一碟剛烤的桃酥,油紙袋上畫著歪歪扭扭的音符。

溫景然從不像傅雲崢那樣教她規矩,只在她對著樂譜皺眉時,把竹笛塞進她手裡:“調子是吹給自己聽的,不用那麼較真。”他教她吹《鷓鴣飛》,手指覆在她的指節上調整按孔的力度,氣息拂過她耳後時,像有隻小蝴蝶停在頸窩。

沈清辭起初是怕的。當他在月下替她摘去髮間的柳絮時,當他在戲班後臺替她擋開醉醺醺的看客時,她總會下意識後退——傅雲崢的影子像根刺,紮在她對“靠近”這件事的所有認知裡。

可溫景然從不勉強。她後退一步,他便收住腳步;她沉默不語,他便吹起舒緩的調子;她偶爾在夢裡喊“先生”,他也只是替她掖好被角,在天亮後絕口不提。

仲夏的夜裡,戲班散場後突降暴雨。沈清辭在窗邊看雨,見溫景然抱著琴盒站在巷口,淋得像只落湯雞。“屋簷漏雨,”他撓撓頭笑得有些靦腆,“能借你家屋簷躲會兒嗎?”

她讓他進屋烤火,看著他把溼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,露出的肩胛骨在油燈下像截白玉。溫景然從琴盒裡拿出支新笛,說要吹首曲子賠罪,笛音起時,竟是她在傅家書房聽過的《平沙落雁》,只是調子被他改得明快了些,像雁群掠過了暖陽。

“好聽嗎?”他轉頭看她,睫毛上還掛著水珠。

沈清辭突然想起傅雲崢彈的七絃琴,音色沉鬱如古井,而溫景然的笛音,像山澗裡的流泉,嘩啦啦淌過心田。她點點頭,耳尖在油燈下悄悄紅了。

真正放下戒備是在中元節。鎮上放河燈,溫景然替她折了盞蓮花燈,燭火映著他眼底的光:“許個願吧。”

沈清辭握著燈盞,看著燭芯在風裡明明滅滅。她想說“願此生安穩”,話到嘴邊卻成了“願笛聲不斷”。溫景然愣了愣,隨即笑著把自己的河燈與她的系在一處:“那我便多吹幾年。”

他們的相處開始有了些不同的意味。溫景然會在她看書時,悄悄替她扇扇子;沈清辭會在他寫曲譜時,研好墨遞過去。他帶她去採蓮蓬,看她被荷葉上的水珠濺溼裙襬時笑得開懷;她陪他去戲班排演,在他被旦角打趣時,紅著臉替他解圍。

有次他替她摘棗子,站在竹梯上伸手夠最高處的那顆,月白長衫被風掀起一角。沈清辭在下頭扶著梯子,突然想起傅雲崢總穿的藏青長衫,那顏色像深不見底的潭,而眼前的月白,是能讓人安心踏進去的淺溪。

“接著!”溫景然扔來顆紅透的棗,砸在她手心裡,“想什麼呢?”

“沒什麼。”她把棗塞進嘴裡,清甜的汁水漫過舌尖時,心裡某個發緊的地方,好像鬆了些。

初秋的傍晚,沈清辭在整理書本時,翻到傅雲崢送的那方端硯。硯底刻著的小字已被摩挲得有些模糊,她盯著看了許久,突然聽見隔壁傳來熟悉的笛音——是《長相思》,調子卻比古譜裡多了幾分輕快,像是在說相思不必苦。

她推開窗,看見溫景然坐在竹椅上,手裡轉著笛子看她。“剛學的,”他笑得眼睛彎成月牙,“好聽嗎?”

沈清辭沒說話,只是把那方硯臺收進了箱底。簷角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,她看著溫景然起身朝她走來,竹笛別在腰間,像別了束未開的蘭。

暮色漫上來時,他站在窗下問:“明日鎮上有廟會,去嗎?”

沈清辭看著他眼裡的光,突然想起兩個月前離開北平的那個清晨。那時她以為前路只剩霧靄,卻沒想過會在江南的雨裡,遇見這樣一個人——他不教她規矩,不困她腳步,只在她抬頭時,遞來滿手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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