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第一次踏上青溪嶺的石板路,是七月流火的午後。帆布包帶勒得肩膀發紅,裡面裝著教育學課本和母親塞的防曬霜,防曬霜的塑膠殼在顛簸的山路上硌著腰,像塊不肯妥協的稜角。村口老槐樹下坐著幾個穿藍布衫的老人,菸斗裡的火星明明滅滅,把她的影子照得忽長忽短。
大學生來支教啊?瘸腿的村支書拄著藤杖站起來,褲腳沾著黃泥土,住村小吧,就剩三間瓦房了,隔壁二柱家閨女去年去鎮上讀初中,空著的床板還能用。
村小的窗玻璃裂著蛛網似的縫,風一吹就哐當響。林硯把帶來的《唐詩三百首》擺在掉漆的課桌上,指尖拂過積灰的黑板,突然覺得二十二年的人生裡,從未有過這樣清晰的時刻——她要在這裡留下來,像老槐樹的根鬚,扎進青溪嶺的岩層裡。
01
最先冒出來的難題是路。
青溪嶺藏在大巴山褶皺裡,進出只有一條盤山路,雨天泥濘得能陷住牛蹄,晴天揚起的塵土能嗆得人直咳嗽。林硯第一次跟著村民去鎮上趕集,走了三個小時山路,新買的白球鞋沾滿泥點,像只落難的鴿子。
得修條水泥路。她在村委會的煤油燈下說,面前攤著皺巴巴的地圖,紅筆圈出的路線像道新鮮的傷口,通了車,山裡的核桃、板栗才能運出去,孩子們上學也不用走斷腿。
村支書吧嗒著菸斗,煙霧繚繞裡眯起眼:談何容易?前幾年喊過修路,老李家的墳在路基上,他兒子提著砍刀在村口守了三天;還有王家坳那片坡,雨季一到就滑坡,修了也白修。
林硯沒吭聲,第二天一早就揣著申請書往鎮政府跑。來回跑了七趟,磨破了嘴皮,終於爭取到一筆啟動資金。開工那天,挖掘機轟隆隆開進山口,她站在高處望著,覺得那聲音比任何交響樂都動聽。
可麻煩緊跟著就來了。李老漢真的提著柴刀來了,紅著眼堵在挖掘機前:誰敢動我爹的墳,我就給誰拼了!他兒子在一旁舉著手機錄影,喊著欺壓百姓,唾沫星子濺到林硯臉上。
她抹了把臉,走過去蹲在李老漢面前,遞過去一瓶礦泉水:叔,您看這樣行不?我託人找風水先生選塊新地,遷墳的錢我出,再給您家種兩畝核桃苗,三年後掛果了,比守著老墳頭強。
李老漢的刀哐當掉在地上,渾濁的眼淚砸在泥裡:我爹埋這兒五十年了......
林硯沒說話,只是陪著他蹲了半晌。後來遷墳那天,她給老人的墳頭磕了三個頭,額頭沾著的黃土,帶著潮溼的腥氣。
02
塌方來的時候,林硯正在給孩子們上語文課。
窗外的雨下得像瓢潑,山風捲著樹葉拍打玻璃,突然一聲巨響,遠處的山坡塌了半邊,黃黑色的泥漿裹挾著石塊,像條憤怒的巨蟒,朝著路基湧去。
快跑!她一把拉起離門最近的孩子,將十幾個學生往村委會的土樓裡趕。泥水順著褲腳往上爬,涼得刺骨,有個一年級的小姑娘嚇得哭出聲,她乾脆背起孩子,深一腳淺一腳地蹚過積水,後背很快被冷汗和雨水浸透。
等所有人都躲進土樓,她才發現自己的腳踝腫得像個饅頭——剛才在泥水裡崴了腳。村支書拄著藤杖過來,往她手裡塞了瓶跌打酒:傻丫頭,命比路金貴。
塌方堵了半個山口,剛修到一半的路基被衝得七零八落。林硯坐在土樓門檻上,看著雨幕裡模糊的山影,突然覺得鼻子發酸。褲兜裡的手機震了震,是大學室友發來的照片,她們在深圳的寫字樓裡喝咖啡,窗明几淨,笑語盈盈。
她把手機塞回兜裡,低頭給腳踝塗藥。酒精擦在傷口上鑽心地疼,可疼著疼著,倒生出點韌勁來——就像山裡的野竹,被暴雨壓彎了腰,雨停了照樣往上躥。
03
山洪是在深夜來的。
林硯被哐當的撞門聲驚醒,一摸枕頭,全是溼的。推開門,渾濁的洪水已經漫過小腿,裹挾著枯枝敗葉往屋裡湧。隔壁王奶奶的呼救聲在雨裡飄著,細得像根棉線。
她抓起牆角的扁擔,深一腳淺一腳蹚過去,王奶奶正抱著八仙桌腿發抖,懷裡還護著個豁口的粗瓷碗:這是我老頭子留下的......
碗能再買,命沒了啥都沒了!林硯架起老人往高處走,洪水已經沒過膝蓋,衝擊力大得能把人掀翻。走到半山腰時,王奶奶突然往回掙:我家雞還在雞籠裡!
您在這兒等著,我去!林硯轉身就往回衝,剛到院門口,就看見雞籠被洪水卷著漂走,裡面的老母雞咯咯叫著,像個黃色的感嘆號。她伸手去抓,腳下一滑,整個人栽進洪水裡。
嗆水的瞬間,她腦子裡閃過的不是父母的臉,而是村小黑板上沒寫完的長風破浪會有時。幸好路過的村民把她撈了上來,她趴在泥地上咳嗽,吐出的水帶著泥沙味,耳朵裡嗡嗡響,卻笑出了聲——王奶奶沒事就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