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便利店的冷櫃在午夜發出嗡鳴，林硯之握著那瓶快要融化的草莓牛奶，指腹壓出幾道淺淺的白痕。玻璃門倒映出她身後空蕩的街道，路燈把影子拉得又細又長，像一截快要繃斷的棉線。
還沒走？值班店員擦著櫃檯，語氣裡帶著熬夜後的疲憊。林硯之了一聲，視線卻越過對方的肩膀，落在牆上跳動的電子鐘上——00:47。陳硯舟說過會來接她的，說這話時他剛打完一場籃球賽，額角的汗珠滴在白色球衣上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雲。
她掏出手機，螢幕亮起來又暗下去，停留在兩小時前的對話方塊。她發的我下班啦後面跟著一個小熊揮手的表情，他回了個，再無下文。
夜風捲著便利店的暖空氣湧出門，林硯之把牛奶塞進帆布包，拉鍊卡住了裡面露出的半截畫紙。那是她畫了半個月的速寫，畫的是陳硯舟在畫室裡的樣子，他穿著沾滿油彩的舊T恤，陽光從百葉窗漏下來，在他挺直的鼻樑上切出一道利落的光影。她原本想在他生日那天送給他的。
公交站臺的長椅積著薄薄一層灰，林硯之坐下時揚起細小的塵埃，在路燈下翻滾成霧。有輛計程車緩緩駛過，她抬手又放下，指尖還殘留著草莓牛奶的甜膩氣息。她想起去年冬天，也是這樣冷的夜晚，陳硯舟騎著電動車來接她，車筐裡放著用圍巾裹好的熱奶茶。他把自己的手套摘下來套在她手上，說：你手涼，別凍著。那時他的指尖蹭過她的手背，像電流竄過四肢百骸，讓她整個人都暖了起來。
手機終於震動了一下，她幾乎是彈起來去看，卻只是APP推送的天氣預報。明天有雨，記得帶傘。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突然笑出聲來，笑聲撞在空曠的站臺，又輕飄飄地落回腳邊。
02
畫室的石膏像在暮色裡沉默地站著，大衛的眼窩藏著深不見底的陰影。林硯之把洗筆桶裡的水倒掉，靛藍色的顏料在水池裡暈開，像一片被揉皺的星空。
硯之，陳硯舟又沒來？學姐抱著畫板經過，語氣裡帶著瞭然。林硯之擰開水龍頭，嘩嘩的水聲蓋過了她的回答。其實她知道他為什麼沒來，早上刷朋友圈時，看到他室友發的合照，一群人在KTV包廂裡舉著啤酒，陳硯舟坐在正中間，側臉對著鏡頭，嘴角揚著她許久未見的弧度。
他們曾經是這裡的常客。陳硯舟不是學美術的，卻總愛賴在畫室裡，要麼趴在她旁邊的畫架上睡覺，要麼就支著下巴看她調色。他說最喜歡看她畫天空，說她調的藍色裡藏著碎鑽。有一次她不小心把鈷藍顏料蹭在他衣領上，他非但沒生氣，反而歪著頭笑：這樣就像我也沾了你的仙氣。
那時畫室窗外的玉蘭開得正好，白色花瓣落在他的髮梢，他伸手接住一片，夾進她的素描本里。現在那頁紙已經泛黃，花瓣的脈絡卻依舊清晰，像一道不會癒合的傷疤。
林硯之收拾好畫具，鎖門時發現門把手上掛著一個紙袋。開啟來看，是她上次在畫展上多看了幾眼的畫冊，扉頁上沒有署名，只有用鉛筆寫的。字跡龍飛鳳舞，是陳硯舟的風格。
她抱著畫冊走在回宿舍的路上，晚風掀起她的長髮，纏住了拎著紙袋的手指。路過籃球場時，看到幾個男生還在打球，其中一個轉身投籃的姿勢，像極了陳硯舟。她停下腳步，看著籃球在空中劃出拋物線，重重地砸在籃板上，彈向場外，滾到她的腳邊。
同學，麻煩遞一下。穿紅色球衣的男生跑過來，臉上帶著歉意的笑。林硯之彎腰撿起球，指尖觸到粗糙的橡膠表面，突然想起陳硯舟總愛把汗溼的籃球往她懷裡塞，看她手忙腳亂地躲開時，笑得像個得逞的孩子。
謝謝。男生接過球，轉身跑回球場。林硯之站在原地，看著他們繼續奔跑、跳躍，歡呼聲在夜色裡盪開。她突然意識到，原來沒有她，他的世界依舊熱鬧非凡。
03
陳硯舟的生日在立夏那天。林硯之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，跑遍了整個城市的舊書店，才找到那本他念叨了很久的絕版攝影集。她在扉頁上用金色的墨水寫了一行小字：願你的鏡頭裡，永遠有晴朗。
生日那天她特意換了條新裙子，淺藍色的，裙襬上繡著細碎的雛菊。室友說她像從畫裡走出來的，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，把頭髮編成麻花辮，又拆開來，最後還是讓它披在肩上。
他們約在學校附近的西餐廳，她到的時候，陳硯舟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。他穿著白色的襯衫，袖口捲到手肘，露出小臂上那道打籃球時留下的疤痕。看到她進來，他抬起頭笑了笑，眼神卻有些飄忽。
等很久了嗎？林硯之坐下，把禮物放在桌子中間。陳硯舟搖搖頭，遞給她選單：看看想吃什麼。
整個晚餐過程，他的手機響了三次。前兩次他看了一眼就按掉了，第三次接起來時，語氣裡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溫柔：嗯，在吃飯......馬上就好，你們先玩著。掛了電話，他拿起刀叉，切著盤子裡的牛排，動作有些心不在焉。
是朋友催你了嗎？林硯之攪動著杯子裡的檸檬水，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。陳硯舟了一聲，像是剛回過神：沒什麼，他們在宿舍打遊戲，鬧著玩呢。
林硯之看著他，突然說不出話來。她想起上週在圖書館，看到他幫一個女生搬書，那個女生笑起來的時候，眼睛會彎成月牙，和他朋友圈裡經常點讚的那個頭像一模一樣。她還想起他最近總是說忙，忙著學生會的事，忙著籃球賽，忙著各種各樣她不知道的事。
甜點上來的時候，陳硯舟接了個電話，說學生會有急事要處理，讓她自己先回去。他拿起外套匆匆離開，甚至沒來得及看一眼她放在桌上的禮物。
林硯之坐在空蕩蕩的餐廳裡，看著那塊融化的提拉米蘇，突然覺得很可笑。她掏出手機，點開和陳硯舟的聊天框，輸入又刪除，最後只發了一句生日快樂。
過了很久，手機震動了一下。他回了個蛋糕的表情，後面跟著一句。
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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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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