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歲的夏天總是被拉得格外長,長到足夠讓梧桐樹葉綠了又黃,足夠讓江逾白的白襯衫被汗水浸透三次,也足夠讓林微言把那句我喜歡你在草稿紙上寫了又劃,最終揉成一團扔進滿是蟬蛻的垃圾桶。
教室後排的電扇有氣無力地轉著,把粉筆灰吹得在光束裡跳舞。林微言數著江逾白後頸的碎髮,看它們被熱風掀起又落下,像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。他總是這樣,明明是籃球場上最張揚的存在,三分球空心入網時會吹著口哨挑眉,可轉身撞上她抱著的作業本時,耳尖會紅得像被夕陽燒過。
喂,林微言,他會撓著後腦勺把散落的練習冊撿起來,指尖偶爾擦過她的手背,像靜電噼啪作響,下次走路看路啊,小迷糊。
她低著頭嗯一聲,聽見自己的心跳撞碎在胸腔裡,變成漫天飛舞的粉筆灰。那時候的喜歡多簡單啊,是數學課上偷偷畫他的側臉,是體育課故意落在後面等他遞過來的半瓶冰水,是放學路上隔著半條街的距離,踩著他投下的影子往前走。
江逾白是夏天本身,熱烈,耀眼,帶著不容分說的侵略性。他會在晚自習時傳紙條給她,用龍飛鳳舞的字跡寫週末去看籃球賽嗎,末尾畫個歪歪扭扭的笑臉;會在她被提問卡殼時,用口型悄悄說出答案;會把她被風吹到窗外的筆記本撿回來,上面還沾著操場邊的狗尾巴草。
他從不掩飾自己的在意,像握著糖紙的孩子,迫不及待要把所有的甜都給她。
變故發生在高二下學期的那個雨天。林微言抱著淋溼的校服站在教學樓門口,看見江逾白被教導主任叫去辦公室,他的書包拉鍊沒拉好,露出裡面皺巴巴的情書——不是給她的,是隔壁班女生的字跡,娟秀得像雨絲。
後來她才知道,那只是他眾多曖昧物件中的一個。籃球場上給他送水的女生,放學堵在車棚給他遞禮物的女生,還有總在晚自習時藉口問問題坐到他旁邊的女生,她們像圍繞著太陽的行星,而她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顆。
微言,你別生氣啊,江逾白找到她時,頭髮還在滴水,我跟她們都只是朋友,真的。
林微言看著他溼漉漉的眼睛,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睛此刻寫滿了慌張。她忽然想起上週運動會,他衝過終點線後徑直奔向她,把獎牌掛在她脖子上,汗滴落在她鎖骨上,燙得像火焰。那時候她以為,自己是特別的。
江逾白,她輕輕摘下脖子上的獎牌,遞還給他,你的喜歡太滿了,我接不住。
他愣住了,手懸在半空,雨水順著髮梢滴進衣領裡。蟬鳴不知何時停了,只剩下雨水敲打樹葉的聲音,沙沙,沙沙,像誰在低聲哭泣。
從那天起,林微言開始刻意避開他。她不再走那條會經過籃球場的路,晚自習時換了靠窗的位置,甚至在食堂看見他時,會立刻端著餐盤轉身。江逾白來找過她幾次,都被她躲了過去。他的訊息框裡,兩個字孤零零地躺著,像被遺棄的孩子。
直到高三上學期的期中考試,林微言在考場門口崴了腳。她咬著牙想站起來,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力道按住肩膀。江逾白半蹲在她面前,眉頭皺得很緊,手心傳來的溫度燙得她想縮回去。
別動,他聲音有點啞,從書包裡翻出創可貼,小心翼翼地貼在她擦破皮的腳踝上,我送你去醫務室。
不用了,她想掙開,卻被他按住,我自己可以。
林微言,他忽然抬頭看她,眼睛裡有她看不懂的情緒,像被烏雲遮住的月亮,一定要這樣嗎?
她別過臉,看著遠處的教學樓。銀杏葉已經黃了,被風吹得落了一地,像碎掉的陽光。她想起去年秋天,他也是這樣蹲在她面前,給她系鬆開的鞋帶,動作笨拙卻認真。那時候的風裡,都是桂花的甜香。
江逾白,她輕聲說,你的喜歡太自由了,我要不起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微言以為他走了,卻聽見他低低地說:我以為,喜歡就是要讓全世界都知道。
原來他不懂,有些喜歡是需要剋制的。不是把所有的熱情都潑灑出去,而是小心翼翼地捧著,生怕摔碎了;不是見一個愛一個的新鮮感,而是穿過人潮,眼裡始終只有一個人的篤定。
那天之後,江逾白真的沒有再來找過她。他好像又變回了那個張揚耀眼的少年,籃球場上依舊有他的身影,身邊依舊圍著各種各樣的女生。只是林微言偶爾會發現,他投三分球的角度變了,不再朝著她以前常坐的那個看臺;他的作業本上,開始出現和她相似的字跡;甚至在食堂排隊時,他會刻意站在離她很遠的地方,卻總在她轉身時,迅速別過頭去。
高考結束那天,全班聚餐。KTV裡燈光閃爍,有人起鬨讓江逾白唱歌。他接過話筒,點了首很老的歌,旋律緩慢得像時間在倒流。
有些人,一旦錯過就不再...
他的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,落在角落裡的林微言身上。那眼神太複雜,有遺憾,有不捨,還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溫柔。林微言端著杯子的手輕輕顫抖,冰塊碰撞的聲音,像心跳失了節拍。
散場時,外面下起了小雨。江逾白撐著傘走在她身後,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。快到路口時,他忽然開口:林微言,我報了南方的大學。
她腳步一頓,沒回頭。
我想,或許我該學著,只對一個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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