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240章 碎在盛夏的薄荷糖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2天前

蟬鳴把七月撕成滾燙的碎片時,我第三次在畫室撞見陳硯。他正用美工刀劃開油畫布,亞麻布撕裂的聲音像極了某種嗚咽,混著松節油的氣味漫過來,在三十度的空氣裡凝成粘稠的網。

我抱著石膏像的手緊了緊,大衛的鼻尖抵著鎖骨,涼得像塊冰。上週他也是這樣站在窗邊,菸蒂在顏料盤裡碾出焦黑的印子,校服襯衫第三顆紐扣鬆鬆垮垮地垂著,露出一小片蒼白的鎖骨。那時候我以為他只是和老師賭氣,直到看見他腳邊散落的畫——全是同一個女孩的側影,扎著高馬尾,校服領口彆著銀色的蝴蝶胸針。

“新來的?”他突然轉過身,美工刀在指間轉了個圈,刀刃反射著窗外的陽光,晃得我睜不開眼。松節油的味道里混進淡淡的菸草氣,我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道新鮮的疤,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的。

“嗯,轉來高二七班。”我把石膏像往身後藏了藏,那是上週剛完成的作業,底座還沾著沒擦乾淨的石膏粉。畫室後排的儲物櫃上擺著一排獎盃,最上面那個刻著“陳硯”的名字,旁邊壓著張泛黃的照片,兩個穿著初中校服的人擠在櫻花樹下,男孩比著剪刀手,女孩的馬尾掃過他的肩膀。

他沒再說話,彎腰把撕碎的畫布塞進垃圾桶。我看見他手腕上戴著串紅繩,末端繫著顆小小的銀鈴鐺,動一下就發出細碎的響。後來才知道那是蘇晚給他編的,中考結束那天在學校後山的許願樹下系的,說要保佑他考上省重點的美術特長班。

蘇晚轉學那天,整座城市下著暴雨。我抱著剛領的校服經過公告欄,看見陳硯站在淋溼的分班表前,手指一遍遍劃過“蘇晚”的名字,像是要把那兩個字摳下來。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在白襯衫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,紅繩上的銀鈴被打溼了,怎麼晃都發不出聲音。

“她去深圳了。”班長撐著傘跑過來,遞給他一條毛巾,“她媽媽說那邊的畫室資源更好。”陳硯沒接,轉身衝進雨裡,我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拐角,突然想起上週在畫室看到的畫——最後一張沒被撕碎的畫布上,蘇晚坐在畫室的窗邊,陽光落在她握著畫筆的手上,蝴蝶胸針在陰影裡閃著微光。

從那以後,陳硯就像變了個人。他不再去畫室,整天趴在課桌上睡覺,校服外套總是反著穿,拉鍊拉到頂,把半張臉埋在領子裡。偶爾抬起頭,眼神空得像被暴雨洗過的天空,我好幾次在晚自習時看到他對著蘇晚空著的座位發呆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紅繩。

第一次聽見他說喜歡我,是在九月的運動會結束後。那天我幫班級搬器材回教室,路過操場後的梧桐樹林,撞見他被幾個男生堵在樹下。為首的是隔壁班的體育生,攥著他的衣領罵罵咧咧,說他搶了自己的保送名額。陳硯始終低著頭,直到對方扯斷了他手腕上的紅繩,銀鈴鐺掉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
他像突然被點燃的炮仗,一拳砸在對方臉上。混亂中不知是誰推了我一把,我撞在梧桐樹上,後腦勺磕到粗糙的樹皮,疼得眼冒金星。等我緩過神來,陳硯正把我護在身後,嘴角破了,滲出血珠,卻笑得一臉張揚:“動她試試?”

那幾個男生罵罵咧咧地走了,他轉過身來,伸手想碰我的後腦勺,手到半空又縮了回去。月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,我看見他眼裡有細碎的光在閃,像被揉碎的星星。“林溪,”他突然開口,聲音啞得厲害,“我好像有點喜歡你。”

風捲著落葉滾過地面,發出沙沙的響。我愣在原地,看著他耳尖一點點變紅,突然想起蘇晚的座位就在我斜前方,她的桌肚裡還留著沒吃完的薄荷糖,檸檬味的,包裝紙上印著小小的蝴蝶圖案。

後來他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面前。早自習時把熱牛奶放在我桌肚裡,體育課替我跑八百米,晚自習結束後默默跟在我身後,直到看見我走進單元樓才轉身離開。他不再穿反校服,頭髮剪短了,虎口的疤淡成淺淺的粉色,只是那串紅繩再也沒戴過,銀鈴鐺被他放在筆袋裡,偶爾翻書時會掉出來,在寂靜的教室裡發出一聲輕響。

我知道他還在等蘇晚。上週去畫室找老師交作業,看見他坐在蘇晚以前的位置上,對著空白的畫布發呆,顏料盤裡擠著蘇晚最喜歡的鈦白和鈷藍,旁邊放著顆檸檬味的薄荷糖,包裝紙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。

平安夜那天,雪下得很大。班級聯歡會上,陳硯被起鬨著上臺唱歌,他抱著吉他坐在聚光燈下,手指撥了幾下弦,突然抬頭看向我。“這首歌,送給...”他頓了頓,喉結滾動了一下,“送給一個很重要的人。”

旋律響起來的時候,我差點打翻手裡的可樂。那是蘇晚最喜歡的《小情歌》,去年藝術節她和陳硯合唱過,他彈吉他,她站在旁邊,唱到副歌時馬尾辮隨著節奏輕輕晃動,蝴蝶胸針在舞臺燈光下閃得耀眼。

他唱到“青春是手牽手坐上了永不回頭的火車”時,聲音突然卡住了。聚光燈落在他顫抖的手指上,我看見他手心裡躺著那顆銀鈴鐺,被體溫焐得溫熱。臺下的喧鬧聲漸漸低下去,他望著我的方向,眼睛亮得驚人,像是有淚光在閃。

“林溪,我喜歡你。”他突然放下吉他,對著麥克風大聲說,“不是好像,是真的喜歡。”

全場瞬間安靜下來,然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起鬨聲。我攥著手裡的蘋果,包裝紙被指甲掐出幾道印子,突然想起上週在畫室看到的畫——陳硯重新畫了一張蘇晚的肖像,只是這一次,女孩的馬尾變成了披肩發,校服領口彆著的不再是蝴蝶胸針,而是我常戴的那枚銀杏葉徽章。

散場時雪還沒停,他跟在我身後走出教學樓,羽絨服上落滿了雪花,像只笨拙的熊。“對不起,”他突然拉住我的圍巾,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我知道這很突然...”

“陳硯,”我轉過身,看見他睫毛上掛著細小的冰晶,“蘇晚的畫展下個月在深圳開展。”我從書包裡掏出一張宣傳單,那是上週在美術老師那裡看到的,蘇晚的名字印在最顯眼的位置,照片裡的她留著披肩發,脖子上戴著條新的項鍊,吊墜是隻銀色的蝴蝶。

他接過宣傳單的手在抖,雪花落在紙上,暈開一小片墨跡。我看著他把宣傳單小心翼翼地摺好,放進羽絨服內袋,突然想起他說喜歡我的那天,梧桐樹林裡飄著淡淡的桂花香,他筆袋裡的銀鈴鐺掉出來,滾到我腳邊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。

後來我再也沒在學校見過陳硯。聽說他辦理了休學,去了深圳的畫室進修,臨走前在我課桌裡放了顆檸檬味的薄荷糖,還有一張紙條,上面畫著小小的銀鈴鐺,旁邊寫著一行字:等我回來。

春天來的時候,我去畫室幫老師整理畫具,在陳硯以前的儲物櫃裡發現了一疊畫。最上面那張畫的是我,坐在窗邊的陽光下,手裡拿著本翻開的書,風掀起書頁的一角,髮梢沾著片飄落的櫻花瓣。畫的右下角有個小小的簽名,旁邊畫著顆歪歪扭扭的薄荷糖,包裝紙上印著個沒畫完的鈴鐺。

窗外的玉蘭花落了一地,像堆碎掉的月光。我把畫小心翼翼地收進畫夾,突然聽見口袋裡傳來細碎的響聲——是那天他塞給我的薄荷糖,包裝紙被體溫焐得發軟,我捏了捏,感覺那顆糖正在慢慢融化,甜絲絲的味道透過紙殼滲出來,帶著點微酸的檸檬味,像極了那個蟬鳴聒噪的盛夏,他站在畫室裡,紅繩上的銀鈴輕輕晃動,說喜歡我的那一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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