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歲的夏天總帶著潮溼的黏膩感，林小滿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，看著窗外那棵老香樟的葉子被曬得打卷。蟬鳴聒噪得像要把整個世界煮沸，可她握著筆的手卻一片冰涼，草稿紙上洇開的墨漬像朵日漸枯萎的花。
前桌的男生正轉著筆講昨晚的球賽，陽光斜斜地落在他髮梢，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。林小滿數著他轉動筆桿的圈數，一圈，兩圈，直到那支黑色水筆掉在地上，滾到她的腳邊。
小滿，幫個忙。周延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，像冰鎮汽水開瓶時的脆響。
她彎腰去撿，指尖觸到筆身的瞬間，卻猛地縮回手。上週在醫院走廊看到的場景突然撞進腦海——周延的媽媽坐在長椅上，手裡捏著張薄薄的診斷書，背影像被秋風抽乾了力氣的蘆葦。
怎麼了？周延彎腰看她，額前的碎髮垂下來，遮住了眼裡的關切。
沒什麼。林小滿把筆遞給他，指尖不小心擦過他的手背，像觸電般彈開。她轉過身望向窗外，香樟樹下不知何時多了個收廢品的老人，正把一摞舊報紙捆成整齊的方塊。
晚自習的鈴聲響起時，天空飄起了小雨。林小滿抱著作業本往辦公室走，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，風捲著雨絲打在她的校服背上，涼得人打顫。
等一下。周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帶著點喘。他把傘塞進她手裡，我家近，跑回去就行。
黑色的傘面印著褪色的籃球隊徽，是去年校運會時發的紀念品。林小滿握著傘柄站在走廊裡，看周延衝進雨幕的背影，白色校服很快被淋成半透明，像株被雨水打溼的白楊樹。
第二天周延沒來上學。
林小滿的課桌裡多了袋大白兔奶糖，是她昨天隨口說想吃的。課代表收作業時說，周延媽媽來請假了，要休學一段時間。
數學老師在講臺上講著拋物線，林小滿盯著窗外發呆。香樟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，收廢品的老人又推著車經過，車斗裡的易拉罐碰撞著發出清脆的聲響。她突然想起周延投籃時的樣子，右手高高揚起，手腕輕巧地一抖，籃球劃過漂亮的弧線，空心入網。
放學時雨還沒停。林小滿撐著那把印著籃球隊徽的傘，沿著街道慢慢走。經過周延家樓下時，她抬頭望了望，三樓的窗戶關著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，像個沉默的秘密。
街角的音像店在放老歌，鄧麗君的聲音軟綿綿的，混著雨聲漫過來。林小滿站在屋簷下避雨，看著玻璃櫥窗裡貼著的電影海報，周延曾在這裡等過她。那天她值日晚了，他手裡捏著兩張《蜘蛛俠》的電影票，說本來想給她個驚喜。
票還能退嗎？她當時問。
退什麼，周延把票塞給她，留著吧，以後總有機會看。
電影票現在還夾在她的語文書裡，邊角已經磨得髮捲。林小滿摸了摸口袋裡的大白兔奶糖，糖紙在掌心硌出淺淺的紋路。
醫院的消毒水味總帶著種冷意。林小滿抱著作業本站在病房門口，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。周延媽媽開門時眼睛紅紅的，卻還是笑著讓她進來：延延昨天還唸叨你呢，說怕耽誤你抄筆記。
周延躺在病床上，臉白得像張紙，手臂上插著輸液管，透明的液體正一滴滴往下落。他看到林小滿時愣了一下，隨即扯出個笑容：你怎麼來了？
給你送筆記。林小滿把筆記本放在床頭櫃上，目光掃過桌角的藥盒，上面的字她認得——是治療白血病的藥。
我沒事，周延抬手想撓頭，卻被輸液管牽扯著動作，就是有點貧血，醫生說養養就好了。
床頭櫃上放著個籃球，已經有些癟了。林小滿記得這是周延最寶貝的簽名球，去年全市中學生聯賽時，冠軍隊隊長親手籤的名。
等我回去，教你投籃啊。周延的聲音有些虛弱，卻還是努力揚起嘴角，你上次投了三次都沒沾到籃筐。
林小滿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帆布鞋尖。鞋面上沾著的泥點，是來時在醫院花園裡踩的。她想說些什麼，喉嚨卻像被堵住，只能輕輕了一聲。
走出病房時，走廊裡的消毒水味突然變得刺鼻。林小滿靠在牆上，看著護士推著治療車走過，金屬託盤上的針頭閃著冷光。她想起周延媽媽鬢角的白髮，比上次見到時又多了些。
夏末的雨總是來得突然。林小滿在圖書館整理舊書時，窗外突然響起雷聲。她抱著一摞《少年文藝》往書架走，眼角的餘光瞥見個熟悉的身影。
周延站在閱覽室外的走廊裡，穿著寬大的病號服，手裡捏著本《灌籃高手》。他瘦了好多，領口空蕩蕩地晃著，像片被風吹得變了形的葉子。
你怎麼來了？林小滿放輕腳步走過去，怕驚擾了埋頭看書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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