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後排的吊扇第無數次掠過頭頂時,我數到第七片銀杏葉落在你的校服領口。九月的風裹著桂花甜香從走廊溜進來,你抬手拂開葉子的動作漫不經心,指節在陽光下泛著半透明的白。那是我第一次覺得,原來秋天是有形狀的,像你襯衫口袋裡露出的半截耳機線,彎得恰到好處。
你總在第三節課的課間出現在打水處。保溫壺是深藍色的,和你書包側面的水壺一樣。我算準了時間假裝去扔垃圾,紙團在垃圾桶邊緣轉了三圈才掉進去。你回頭時我正盯著窗臺上的多肉,花盆裂了道縫,像我捏皺的草稿紙。它快渴死了。你的聲音裹著水汽落在耳邊,我轉身時撞翻了拖把桶,汙水漫過白球鞋的瞬間,我聽見自己的心跳比上課鈴還響。
後來我總在放學後繞去操場。你投籃的姿勢很好看,左手扶著球,右手手腕輕輕一抖,籃球穿過籃網的聲音像極了撕開牛奶盒的脆響。我蹲在看臺最角落寫作業,餘光裡你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,偶爾落在我的練習冊上,把函式影像壓出深淺不一的褶皺。有次你撿球時順帶撿起我掉落的橡皮,三角函式很難?你指尖的溫度透過橡皮傳來,我盯著你的運動鞋說不出話,鞋跟處的磨損像道沒癒合的傷口。
十月的雨下得纏綿。我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翻完半本詩集,抬頭看見你站在屋簷下收傘。傘骨上的水珠墜落在青石板上,濺起的水花打溼了你捲起來的褲腳。我捏著書籤的手突然出汗,那是上週在你的課桌縫裡撿到的銀杏葉,被我壓在《小王子》的第21頁。你抖傘的動作頓了頓,目光掃過玻璃窗時,我慌忙低下頭,假裝認真看那句如果你說你在下午四點來,從三點鐘開始,我就開始感覺很快樂。
第一次一起回家是在月考後的傍晚。你抱著籃球走在我左邊,影子在路燈下時而重疊時而分開。路過便利店時你突然停下,要吃關東煮嗎?蘿蔔在湯裡浮浮沉沉,你把海帶結放進我的紙杯,你總在課間往這邊看。蒸汽模糊了眼鏡片,我聽見自己含混的回答,像被熱水泡軟的魚丸。你突然笑起來,笑聲裡混著遠處的車鳴,我數著路燈的間隔,從11盞數到第3盞時,你說前面路口我轉彎。
十二月的雪來得猝不及防。早讀課上我發現課桌裡多了副手套,藏在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》後面,淺灰色的毛線,指尖有磨損的痕跡。數學課代表收作業時撞掉我的筆袋,你彎腰幫忙撿筆的瞬間,我看見你凍得發紅的耳朵。下課鈴響後我攥著溫熱的牛奶杯追出去,走廊拐角處你的校服被風掀起一角,我停在樓梯口,看著那杯牛奶在手裡慢慢變涼,像沒說出口的話。
跨年夜的教室被氣球和綵帶裝點得俗氣。你被同學推搡著站到我面前,新年倒計時的喊聲裡,有人起鬨讓你表演節目。你清唱《晴天》時跑了調,陽光穿過窗戶落在你睫毛上,我數著你眨眼的次數,在零點鐘聲敲響時,把寫好的紙條塞進你的校服口袋。紙上只有一行字:明天一起去看雪嗎?
第二天的雪積了很厚。我在公交站臺等了整整四十分鐘,雪人堆了又化,化了又堆。手套裡的暖寶寶失去溫度時,我看見你和隔壁班的女生並肩走過,她的圍巾纏在你的手腕上,粉白色的毛線在雪地裡格外刺眼。我把那張被雪水浸透的紙條埋進雪人肚子裡,轉身時踩碎的冰碴,像極了昨晚你跑調的那句颳風這天我試過握著你手。
寒假補課的日子格外漫長。你座位旁邊的空位始終空著,我把那副淺灰色手套放在桌角,每天早上擦一遍灰塵。有次值日生來拖地,差點把它掃進垃圾桶,我搶回來時被拖把杆撞了膝蓋,青紫色的淤青像片沒散開的雲。年後開學,你重新出現在教室,書包換成了黑色,深藍色的保溫壺不見了。我在打水處遇見時,你接過同學遞來的礦泉水,擰瓶蓋的動作乾脆利落。
三月的風開始變暖。我在食堂排隊時聽見你和別人說要轉學,餐盤裡的番茄炒蛋突然變得很鹹。你端著餐盤經過我身邊時,我正把雞蛋挑出來堆成小山。不愛吃蛋黃?你的聲音和初見時一樣,我抬頭看見你新剪的短髮,額前的碎髮被陽光照得透明。窗外的玉蘭花落了一地,像去年冬天沒下夠的雪。
最後一次見你是在學校門口的梧桐樹下。你揹著黑色書包,手裡捏著本《小王子》。這個還給你。你翻開第21頁,那片銀杏葉還在,只是邊緣已經泛黃。我盯著你鞋跟處新補的膠,突然想起你說過三角函式很難。公交車進站的提示音響起時,你轉身的動作很快,校服下襬掃過我的書包帶,像陣沒停留的風。
後來我總在雨天想起那個打翻的拖把桶,想起雪地裡融化的紙條,想起你跑調的《晴天》。教室後排的吊扇還在轉,窗臺上的多肉換了新花盆,只是再也沒人提醒我它快渴死了。操場的看臺重新刷了漆,第11盞路燈壞了很久,便利店的關東煮始終少了個海帶結。
前幾天整理舊物時翻到那副淺灰色手套,指尖的磨損處積著薄薄一層灰。窗外的銀杏葉又黃了,有片落在窗臺,我伸手去撿的瞬間,突然明白有些風註定只能路過,就像雨季永遠留不住夏天,就像你從來沒說過喜歡,我也從來沒說過等待。
樓下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,咚,咚,咚。我把銀杏葉夾進新書裡,這次沒有壓在第21頁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