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歲的夏天總是裹著黏膩的熱風,我蹲在教學樓後牆根下數螞蟻時,沈倦的白襯衫下襬掃過我的鼻尖。他剛打完球,身上有陽光烤過的皂角香,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撞碎在喉嚨裡,像被踩扁的易拉罐。
喂,新來的轉校生?他的影子把我罩住,我抬頭看見他鎖骨處掛著的銀色項鍊,吊墜是片小小的銀杏葉,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。那天我剛搬來這個沿海小城,校服袖口還彆著原來學校的校徽,藍色布料被汗水浸成深一塊淺一塊,像幅拙劣的水彩畫。
後來我總在放學路上遇見他。他騎著輛掉漆的山地車,書包帶子鬆垮地掛在肩上,每次經過巷口的槐樹都會減速。我揹著畫板走在人行道上,鉛筆在速寫本上勾勒他的背影,車輪碾過碎石子的聲響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,是那段日子裡最規律的節拍。
第一次真正說話是在畫室。美術老師把我的座位安排在靠窗的位置,沈倦抱著籃球出現在窗外,指節叩了叩玻璃。我推開窗時,他抬手拋過來顆橘子味的糖,糖紙在風裡打著旋兒落進我掌心。聽說你畫得不錯,他額角還掛著汗珠,能不能幫我畫張速寫?
那天的夕陽把畫室染成蜂蜜色,我坐在畫架前,看他斜倚著窗臺。他說他下個月要去省隊試訓,籃球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。我握著鉛筆的手突然開始發抖,炭粉落在白色的校服褲子上,像星星點點的淚痕。畫到他脖頸處的那顆痣時,鉛筆芯突然斷了,我低頭去撿,卻看見他的影子投在我的畫紙上,和我筆下的線條重疊在一起。
沈倦開始頻繁地出現在畫室。有時帶包熱乎的章魚小丸子,有時只是靠在門框上看我調色。他會指著我畫裡的海說,這片海的顏色不對,漲潮時應該是深靛藍,退潮後會泛著點灰綠。我便停下筆聽他講,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,我偷偷把那些光都畫進了畫裡。
期中考試前的晚自習,我在圖書館刷題,沈倦突然發來條簡訊:出來一下。教學樓後的香樟樹下,他遞給我個保溫杯,裡面是溫的牛奶。我媽讓我給你的,他撓撓頭,耳尖有點紅,她說女孩子熬夜要喝熱的。我捧著杯子站在他面前,看見月光在他睫毛上凝成霜,突然很想伸手摸摸他的頭髮。
省隊的選拔通知下來那天,沈倦沒有來學校。我抱著畫好的速寫本在籃球場等了整夜,露水打溼了我的帆布鞋,畫紙上的少年在月光下漸漸模糊。凌晨五點,他終於出現,球衣上沾著泥漬,眼眶通紅。沒選上,他聲音沙啞,他們說我膝蓋的舊傷太嚴重。
我把速寫本遞給他,最後一頁畫著他投籃的樣子,背景是省隊的訓練館。我早就畫好了,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,我以為......他接過本子的手在抖,指腹蹭過畫中人的臉,突然把我拽進懷裡。香樟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作響,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著少年獨有的皂角香,像場盛大的幻覺。
那段日子沈倦變得沉默寡言。他不再去籃球場,總是一個人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睡覺。我把畫滿他的速寫本藏進課桌最深處,每次經過他座位時都屏住呼吸。有次早讀課,我發現桌肚裡多了顆橘子糖,糖紙皺巴巴的,像被人攥了很久。
畢業典禮那天,我穿著租來的禮服站在禮堂門口,沈倦突然從人群裡擠出來。他穿了件不合身的白襯衫,領口繫著歪歪扭扭的領帶。我要走了,他遞給我個信封,去南方打工,我爸在那邊找了個活兒。海風從敞開的門湧進來,吹亂了他的頭髮,也吹亂了我剛畫好的眼線。
火車開動時,我拆開了那個信封。裡面是張籃球票根,日期是他試訓的那天,還有張紙條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:你的畫裡,海的顏色終於對了。我趴在車窗上看他站在月臺上,身影越來越小,直到變成個模糊的黑點。口袋裡的橘子糖融化了,黏在掌心,像塊化不開的心事。
後來我考上了美術學院,主修油畫。每次畫大海時,總會不自覺地調出那種漲潮時的深靛藍。有年夏天回小城寫生,路過巷口的槐樹,看見個穿校服的男生騎著山地車經過,車鈴叮鈴鈴地響。我突然想起沈倦,想起那個遞牛奶的夜晚,想起畫室裡重疊的影子,想起他鎖骨處的銀杏葉項鍊。
畫具箱裡至今放著顆橘子糖,糖紙已經泛黃發脆。去年整理舊物時,發現速寫本最後夾著片乾枯的銀杏葉,邊緣已經卷成了波浪形。原來那天在畫室,他悄悄把項鍊摘下來,夾進了我的畫本里。
窗外的蟬鳴又開始聒噪,我鋪開畫布,調了抹深靛藍。海風從紗窗鑽進來,帶著鹹溼的氣息,恍惚間好像又聽見有人在叩窗,指節敲在玻璃上的聲音,和很多年前那個夏天一模一樣。
畫布上的海漸漸成形,潮起潮落間,有個模糊的少年背影,站在退潮後的沙灘上,手裡握著片銀杏葉,好像在等什麼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