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845章 幸福昭昭如流水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25天前

沈確是在一場酒局中途溜出來的。包廂門在身後合攏,將震天的划拳聲和甜膩的香水味切斷。他靠在冰冷的大理石牆面上,領帶扯鬆了,肺裡像塞滿了浸油的棉花。手機又震了一下,螢幕上跳動著“王總”。他按了靜音,盯著電梯鏡面裡那個眼窩深陷的男人,忽然覺得陌生。

雨已經下了三個小時。黑色的慕尚滑到面前,車窗降下,露出的不是司機的臉,是林昭。他穿著那件沈確見慣了的菸灰色毛衣,髮梢沾著細小的水珠。“上車。”他說,語氣平平,好像這只是一次尋常的接送。

車廂裡很安靜,只有雨刮器規律的刮擦聲。沈確閉上眼,酒精在血管裡突突地跳。他感覺到車拐了幾個彎,不是回別墅的方向。“去哪兒?”他沒睜眼。“你家。”林昭說,“你發燒了。”

沈確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在打寒戰。他偏過頭,看著窗外流瀉的霓虹在林昭側臉上拉出明暗的線。這個助理話少得過分,入職三個月,沈確連他老家在哪、有沒有家人都不知道。可偏偏是這個陌生人,在他應酬到胃出血時備好了溫蜂蜜水,在他宿醉頭疼時遞來恰到好處的布洛芬。

別墅空得能聽見回聲。沈確踢掉皮鞋,栽進沙發裡。意識渙散前,他聽見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,聽見林昭低聲說了句什麼,然後是一隻微涼的手貼上他的額頭。他想抓住那隻手,卻只扯到了對方的袖口。

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。沈確喉嚨疼得厲害,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視線緩慢聚焦。林昭坐在單人沙發上,背挺得很直,膝上攤著一本書,但沈確知道他沒在看——那本書拿倒了。聽見動靜,林昭抬起頭,眼下兩片淡淡的青灰。他走過來,掌心向上,是一枚早已失去涼意的退燒貼。

“三十八度七。”林昭說,聲音有點啞。他把退燒貼輕輕按在沈確額頭上,又扶他坐起來喂水。玻璃杯沿抵著牙齒,溫水緩緩淌過喉管。沈確看著林昭垂下的睫毛,看著他滾動的喉結,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。林昭頓住了。

“他們都沒接電話。”沈確聽見自己的聲音像磨砂紙,“昨晚我打了七個電話。”

林昭沒抽手,也沒說話。他只是用另一隻手擦掉沈確嘴角的水漬,指腹粗糙的觸感蹭過皮膚。沈確能感覺到他腕骨的形狀,清晰,堅硬,像某種不肯妥協的東西。他忽然不想追問那些酒肉朋友了,他只想抓住這點真實的溫度。他收緊手指,指甲幾乎要掐進對方的皮膚裡。林昭任由他抓著,只是極輕地嘆了口氣,那氣息拂過沈確的耳廓,溫熱,又轉瞬即涼。

沈確賣別墅那天,中介是個饒舌的中年女人。她踩著細高跟在挑高的客廳裡轉悠,嘴裡嘖嘖有聲:“沈先生,這地段,這裝修,您真捨得?”沈確沒搭理,他蹲在牆角,幫林昭把一箱舊書搬到推車上。林昭彎腰時,毛衣後腰處露出一小截皮膚,有一道淺白色的印子,很快又隱進衣料裡。沈確盯著那一點消失的痕跡,心裡莫名一空。

新家是老小區的一樓,帶個巴掌大的院子。搬家工人走後,滿地狼藉。林昭拎著桶水和抹布,開始擦拭窗戶。沈確想幫忙,被他攔住:“你歇著。”語氣平淡,卻不容反駁。沈確就倚在門框上看他。林昭幹活很慢,擦玻璃像在描摹什麼精密儀器,水痕被一遍遍抹平,直到能照出人影。陽光透過那扇玻璃,在林昭側臉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,他眯著眼,汗珠順著下頜線滾下來,砸在地板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。

下午的時候,林昭在院子裡釘葡萄架。沈確搬了椅子坐在旁邊看。錘子敲擊釘子的聲音篤篤地響,林昭的胳膊隨著動作起伏,袖子滑下來一點,那道腕上的疤痕又露了出來,這次看得更清楚——不是刀傷,更像是什麼圓形器具留下的,邊緣整齊,色澤很淡,藏在腕骨內側,不細看幾乎發現不了。沈確的視線黏在那上面。林昭察覺到了,手腕一轉,釘子精準地敲進木架,袖子也順勢拉了回去。

“看什麼?”林昭沒抬頭。

“看你那疤。”沈確說,“怎麼弄的?”

錘擊聲停了一秒,又繼續。“以前的事。”林昭說,語氣沒什麼起伏,“忘了。”

沈確沒再問。他看著林昭繃緊的小臂線條,看著他抿緊的唇角,忽然覺得那道疤下面藏著的,可能不是遺忘,而是某種更沉重的、被刻意壓扁了的東西。他走過去,接過林昭手裡的錘子。“我來。”他說。林昭看了他一眼,鬆開手,指尖掠過沈確的手背,帶起一陣微弱的靜電。

日子像院中的葡萄藤,悄無聲息地爬。沈確推了大部分應酬,每天睡到自然醒,看林昭在廚房煎蛋,聽油星爆開的噼啪聲。有時林昭會泡茶,茶葉在水裡舒展,沈確就盯著那些葉片看,看它們沉下去,又浮上來。他覺得自己也像這樣一片茶葉,在林昭這杯溫吞的水裡,慢慢舒展,沉澱,把那些浮躁的、虛假的氣泡都吐乾淨了。

但他還是會忍不住去看那道疤。吃飯時,林昭捲起袖口,那道痕就在腕骨上安靜地伏著;睡覺時,林昭的手搭在被子上,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,那道痕就泛著一點冷銀色的光。它像個幽靈,時不時從日常的縫隙裡探出頭來,提醒沈確,他以為的圓滿之下,其實另有溝壑。

一個週末的午後,沈確在整理雜物時發現一個生鏽的鐵盒,藏在裝舊毛衣的紙箱底層。盒子沒鎖,他開啟,裡面是些零碎:一張泛黃的火車票,起點和終點都被磨得模糊;一枚生鏽的校徽;還有一張照片,背面朝上。沈確拿起照片,翻過來。照片上是少年時的林昭,站在陽光下笑得張揚,左腕上纏著一圈白色的繃帶,邊緣滲出刺眼的紅。照片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,字跡潦草:“值不值得,只有天知道。”

腳步聲從身後傳來。沈確猛地攥緊照片,指節發白。林昭端著切好的水果走進來,看見沈確僵住的背影,腳步頓住。“找到什麼了?”他問,聲音很穩,但沈確聽出了一絲極細微的緊繃。

沈確沒回頭,他把照片捏得更緊,紙張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窸窣聲。“這張照片,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,“你笑得很好看。”

林昭沒說話。沈確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後背上,像有實質的重量。過了很久,久到沈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,林昭才開口,聲音低得幾乎被窗外的蟬鳴淹沒:“那時候傻。”

沈確轉過身,舉起那張照片,指尖點著那圈滲血的繃帶:“這是那道疤?”

林昭的目光掃過照片,又移開,落在窗外的葡萄架上。紫紅色的葡萄沉甸甸地墜著,在陽光下泛著一層白霜。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,走過來,從沈確手裡抽走照片,動作很輕,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。他將照片放回鐵盒,合上蓋子,鐵皮碰撞發出輕微的“咔噠”聲。

“都是過去的事了。”林昭說,伸手想去拿水果盤,手腕卻在沈確眼前不經意地掠過,那道淡白色的疤痕清晰無比。沈確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,拇指死死按住那道疤。林昭的肌肉瞬間繃緊,但沒有掙脫。

“疼嗎?”沈確問。

林昭垂眸看著他被按住的手腕,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,算不上笑。“早就不疼了。”他說。

沈確卻覺得自己的指尖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,彷彿那道疤是活的,正透過皮膚往他血液裡注射某種冰涼的東西。他鬆開手,林昭收回手,袖子利落地放下來,遮住一切。他端起水果盤往外走,到門口時停了一下,沒回頭:“水果再不吃,該氧化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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