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翻開了那些信箋。信是用小楷寫的,字跡娟秀,墨色已經褪得發褐。第一封的開頭寫著:“敬呈琉音宮林宮主座下:弟子虞蘅再拜稽首。”
虞蘅。那是母親的名字。
信很長,寫的是她初入琉音宮學琴的事。母親十三歲入宮,天資極高,三年便通曉七絃,五年後已能與當時的宮主對彈《廣陵散》而不遜色。老宮主——也就是後來的林宮主——那時候還是大師姐,比母親大七歲,處處照拂她,把自己的心得傾囊相授。
“大師姐待我如親妹,”母親在信裡寫道,“每夜練琴至三更,她便煮了薑茶送來,又怕我手冷,總先把自己的手捂熱了再替我焐指節。她說彈琴的人手不能涼,涼了弦就僵了,弦一僵,心也就跟著僵了。”
我讀著這些字句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白玉指環。原來這枚指環,老宮主也給母親戴過嗎?
第二封信的日期跳了三年。母親的筆跡明顯潦草了許多,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了,字跡洇成一團。
“大師姐今日告訴我,她已向長老會舉薦我為下一任宮主。我惶恐至極,自問才德不足以服眾,況且宮主之位向來擇賢而立,我入宮不過八年,根基尚淺。大師姐卻說:‘有這種身份,不代表有這種資格。有這種資格,不代表有合適的身份。蘅兒,你兩樣都佔全了,只差一個名分。而這個名分,我來替你爭。’”
看到這裡,我的呼吸急促起來。原來這句話是老宮主對母親說的,而母親又寫進了信裡。可老宮主為什麼要把這句話再轉述給我?她和母親之間,到底發生了什麼?
第三封信讓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
“大師姐今日同我大吵了一場。她不知從何處得知,我已懷了身孕。她問我孩子的父親是誰,我無法回答。她逼問我是不是宮外那個彈琵琶的樂師,我沒有否認。她砸了琴案上的香爐,說虞蘅你瘋了,琉音宮的宮主怎麼能是未婚先孕的女子,長老會若知道了,你我都要被逐出師門。我說大師姐,我沒想當宮主,我什麼都不想要,我只要這個孩子。她看了我很久,久到香爐裡的餘燼都滅了,然後她坐下來,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:‘有這種身份,不代表有這種資格。有這種資格,不代表有合適的身份。蘅兒,你兩樣都佔全了。可我呢?我什麼都沒有,我只有琉音宮。你讓我怎麼辦?’”
信紙上有淚痕,把後面的字全部暈開了,我只勉強辨認出最後一行:“大師姐,我對不起你。”
我捧著信紙,雙腿發軟,跌坐在琴案前。潮聲從窗外湧進來,一聲比一聲急,像有人在遠處擂鼓。我忽然明白了。明白了老宮主為什麼終身未嫁,明白了為什麼我從小在琉音宮長大卻從來沒有人提起過我的母親,明白了為什麼老宮主看我的眼神里總有那麼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她愛母親。那種愛超越了同門之誼,超越了姐妹之情,是更深、更烈的什麼。可母親懷了別人的孩子,母親要離開琉音宮去嫁人,母親把宮主之位和那顆鮫人淚都留給了她,而把她唯一帶不走的東西——我——留在了老宮主的門口。
最後一封信只有兩行字:“大師姐,我把小虞託付給你了。她叫虞念笙,唸的是琵琶的‘笙’,不是笙簫的‘笙’。如果你願意,等她長大了教她彈七絃吧。她父親彈了一輩子琵琶,我想讓她換一條路走。”
信紙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照片,是母親抱著襁褓中的我站在海邊,身後是老宮主。老宮主很年輕,長髮及腰,側過臉看著母親,目光裡有海一樣的溫柔和隱忍。而母親在笑,低頭看著懷裡的我,彷彿全世界的陽光都落在她一個人身上。
我把照片翻過來,背面寫著日期和一行小字:“癸未年秋分,攝於琉音宮祭潮大典。虞蘅、林懷音、小虞。”
林懷音。老宮主的名字。我喊了她二十多年的“老宮主”,竟從來不知道她叫林懷音。
秋分那天,海面上起了薄霧。我戴著白玉指環,抱著“松雪”走到海邊時,祭潮的臺子已經搭好了。琉音宮的弟子們白衣素服,分列兩側,手裡捧著香燭和供果。沈管事站在臺前,看見我來了,微微頷首,將一個繫著銀鏈的琉璃匣遞給我。
匣子裡,鮫人淚靜靜地躺著。我開啟匣蓋的瞬間,那顆珠子忽然亮了,幽藍的光從珠心深處泛出來,像一滴凝固的海水被重新喚醒。與此同時,我指間的白玉指環也開始發燙,燙得幾乎要灼傷皮膚。
我走上祭臺,將“松雪”放穩在琴案上,然後把鮫人淚系在鳳首。銀鏈垂下來,珠子貼著琴身,藍光與桐木的金色紋理交纏在一起,像是有什麼古老的東西正在甦醒。
臺下的弟子們開始唱祭潮的祝辭,聲音悠長而空靈,被海風捲著送向遠處的天際線。我深吸一口氣,十指落弦。
《霓裳》的曲子從我指尖流淌出來,第一段是海的平靜,第二段是潮的初起,第三段是浪的翻湧。彈到第三段那個轉調的地方,我的右手鬼使神差地多加了一個綽音——就像老宮主信裡寫的那樣,母親彈琵琶時也愛加的綽音。
那個音滑出去的瞬間,鮫人淚猛地暴亮,藍光沖天而起。海面上忽然起了變化,霧氣散開,遠處的浪頭一排一排地豎起來,像有人在水底撐開了無數把透明的傘。然後我看見了——在最高的那道浪尖上,隱約有銀色的身影在起伏。是鮫人。成群的鮫人浮出水面,長髮如海藻般鋪散,尾鰭在月光下泛著珍珠母的光澤。它們仰著頭,向著祭臺的方向發出悠長的吟唱,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裡發出的,更像是從海浪的呼吸間滲出來的。
我十指翻飛,琴聲越來越急,越來越烈,彷彿要把三十年的光陰全部彈進這一曲裡。我想起母親抱著我站在海邊的樣子,想起老宮主握著我的手過琴絃的樣子,想起她站在門邊說出那句話時微微顫抖的嘴唇。有這種身份,不代表有這種資格。有這種資格,不代表有合適的身份。
老宮主有愛母親的身份嗎?沒有。她有愛母親的資格嗎?有。可最終,她什麼都沒有做。她只是把母親的孩子養大,把母親的琵琶鎖進匣子,把母親沒能當上的宮主之位坐了三十年,然後在臨終前寫下那封信,把一切都還給了我。
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,海面上的鮫人齊齊沉入水中,浪尖上的銀光依次熄滅,像一盞一盞被吹熄的燈。鮫人淚的藍光漸漸暗淡下去,最後重新凝成一顆安靜的珠子,躺在“松雪”的鳳首下一動不動。霧氣合攏,海面恢復了平靜,只有月光落在潮水上,碎成千萬片粼粼的銀箔。
臺下一片寂靜。然後沈管事跪了下來,然後是所有的弟子,白衣如雪,跪滿了海崖。他們朝著祭臺的方向伏下身去,額頭貼著冰涼的石面。
我抱著“松雪”走回琉音宮,推開東廂的門,把琴放回琴案上。月光從視窗湧進來,鋪了滿地。我坐在案前,從匣子裡取出母親的畫像,貼在胸口,然後閉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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