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330章 檐下聽雨,階前看花(2)

作者:Mmc莫邪揚·27天前

日子又回到原來的模樣。蘇硯照舊每天雕木頭,聽雨聲,只是八仙桌的角落裡,多了個空著的錦盒。有時削竹片累了,她會拿起那個錦盒摩挲半晌,盒蓋上的纏枝紋被摸得光滑發亮。

入秋時,鎮上突然來了位穿洋裝的女人,燙著捲髮,嘴唇紅得像熟透的櫻桃。她徑直走進蘇硯的鋪子,指著牆上那隻木雕鳳凰:“這個,多少錢?”

蘇硯正在給新收的樟木去皮,聞言抬頭:“不賣。”

“我出十倍的價錢。”女人從皮包裡抽出一沓銀元,“這是要送給法國領事的,你開個價。”

那隻鳳凰是她去年雕的,翅膀展開有半人高,尾羽上嵌著細碎的螺鈿,陽光底下會泛出彩虹似的光。蘇硯原本想留著做鎮店之寶。

她看著那沓銀元,忽然想起沈知遠說的話。他說,好手藝該被更多人看到。

“不用十倍。”她拿起刻刀,在鳳凰的底座上刻下自己的名字,“按原價,再加這行字。”

女人愣了愣,隨即笑起來:“你倒是有意思。”

鳳凰被抬走那天,蘇硯站在老槐樹下看了很久。裝著鳳凰的木箱被裝上馬車,車輪碾過青石板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她忽然覺得,那隻鳳凰好像真的要飛起來了,翅膀上還沾著青瓦鎮的雨珠。

冬天來得很快,第一場雪落時,蘇硯收到了一封來自蘇州的信。信封上的字跡飄逸,是沈知遠的手筆。他說,那隻青蛙木雕在畫廊裡很受歡迎,有人願意出高價買下,他沒捨得賣,說要留著當念想。

蘇硯把信摺好,夾在師傅留下的那本《木經》裡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老槐樹的枝椏上積著厚厚的雪,像開滿了白色的花。她找出那根紅繩,系在手腕上,又拿起刻刀,在一塊新的梨木上,慢慢勾勒出蘇州園林的輪廓。

開春後,蘇硯的鋪子熱鬧起來。有人從杭州來,說要定製一套屏風;有人從南京來,想求一對鎮紙。他們都說,青瓦鎮有位蘇師傅,能把木頭雕活了,雕出來的東西帶著山水的靈氣,還有人間的煙火氣。

蘇硯依舊不多話,只是幹活更勤了。她雕過黃山的雲海,雕過西湖的斷橋,雕過長江的帆影,每一件作品的底座上,都刻著小小的“蘇硯”二字。

沈知遠再來時,是第二年的梅雨季節。他還是穿著月白長衫,只是瘦了些,眼角多了道淺淺的細紋。

“我在上海的畫展上,看到您雕的《春江花月夜》了。”他坐在老位置上,看著蘇硯新雕的紫藤花,“一位老先生說,看您的木雕,像在雨裡走了一遭,渾身都帶著水汽,卻心裡透亮。”

蘇硯給他倒了杯新茶,茶葉在水裡浮浮沉沉:“沈先生這次來,有什麼事?”

“還是想請您去辦展。”他看著她的眼睛,認真得像個孩子,“蘇州的梅花開了,您不想去看看嗎?”

蘇硯低頭看著茶杯裡的倒影,那裡面有她模糊的臉,還有窗外連綿的雨絲。她想起師傅說的傲氣,想起沈知遠說的月光,想起那些被帶走的木雕,它們此刻或許在誰家的客廳裡,或許在異國的博物館裡,正被不同的人看著。

“好。”她聽見自己說,聲音很輕,卻像敲在青石板上的雨珠,清晰得很。

沈知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被雨水洗過的天空。

他們定在三個月後動身。蘇硯開始整理鋪子裡的東西,把那些半成品收進木箱,把常用的刻刀用油布包好。鎮上的人都來道賀,說她終於要出人頭地了,只有裁縫鋪老闆娘偷偷抹眼淚,說以後沒人聽她嘮叨了。

出發前一天,蘇硯坐在門檻上,最後看了看這間鋪子。陽光穿過老槐樹的葉子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門板上的硃砂紅又褪了些,露出底下的木色,像歲月留下的疤痕。

沈知遠的馬車停在巷口,他站在車邊等她,白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
“都收拾好了?”他笑著問。

蘇硯點點頭,拎起那個裝著刻刀的布包。她沒帶多少東西,除了幾件換洗衣物,就只有那本《木經》和沈知遠送的錦盒。

馬車駛出青瓦鎮時,蘇硯掀開窗簾回頭看。老槐樹的影子越來越小,鎮口的石牌坊漸漸模糊,只有簷角的雨滴,還在她心裡叮咚作響。

沈知遠遞給她一塊桂花糕:“嚐嚐,蘇州的。”

蘇硯咬了一口,甜絲絲的,帶著點桂花香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師傅也是這樣,在她雕壞了第一塊木頭時,塞給她一塊桂花糕,說:“做手藝的人,心要靜,手要穩,可日子總得帶點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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