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瓦鎮的雨總帶著股潮溼的韌勁，像蘇硯手裡那把用了十五年的竹製刻刀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緩地在木頭上洇出痕跡。她的木雕鋪子開在鎮口老槐樹下，門面窄得只能容下一張八仙桌和兩條長凳，門板是褪了色的硃砂紅，風一吹就吱呀作響，像位總也睡不醒的老人。
此刻蘇硯正坐在門檻上削竹片，竹青的碎屑沾在她灰布圍裙上，像落了層碎雪。對街的裁縫鋪老闆娘探出頭來，手裡還捏著半截紅線：“蘇師傅，今早新來的戲班子在祠堂排戲呢，不去看看？”
蘇硯抬眼時，睫毛上還掛著點雨珠。她搖了搖頭，把削尖的竹片扔進竹簍：“手頭的活兒沒幹完。”
老闆娘撇撇嘴縮回屋裡。鎮上的人都知道，這位蘇師傅性子淡得像井水。十年前她跟著一位老木匠來鎮上，老人走後就守著這間鋪子，雕些門窗花格、案頭擺件，生意不好不壞，夠她買米買菜，偶爾還能稱兩斤好茶葉。沒人知道她從哪裡來，也沒人見過她有親戚走動，就像老槐樹下那塊不知埋了多少年的青石板，沉默地承接著朝露暮霜。
雨停時，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，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。蘇硯起身搬門板，剛卸到第三塊，就見一個穿月白長衫的年輕男人站在鋪子前，手裡提著只半舊的皮箱。
“請問，這裡是蘇硯師傅的鋪子嗎？”男人說話時帶著點江南口音，眼角微微上挑，笑起來像含著水。
蘇硯停下手裡的活：“我是。”
“我叫沈知遠，從蘇州來。”男人把皮箱放在門邊，“前幾日在杭州看到您雕的那組《二十四節氣》，特意尋過來的。”
蘇硯握著門板的手緊了緊。那組木雕是去年秋天趕的活，被一位茶商買走了，她以為早該隨著商船漂到海外去。
“沈先生有什麼事？”她側身讓他進來，八仙桌上還攤著未完成的木雕，是隻蜷在荷葉上的青蛙，眼睛用墨玉嵌著，亮得像要跳出來。
沈知遠蹲在桌邊看了半晌，指尖輕輕拂過荷葉的脈絡：“蘇師傅的刀法真是絕了。你看這葉脈的走向，既合著草木的性子，又藏著筆鋒的轉承，倒像是把水墨畫刻進木頭裡了。”
蘇硯沒接話，轉身去灶房燒水泡茶。她不喜歡聽人誇手藝，就像不喜歡有人盯著她看一樣。鎮上的人都說她手藝好，可真要定製物件時，總嫌她開的價太高，最後大多去找了街口的王木匠，那裡的雕花便宜，雖然呆板得像貼上去的紙花。
沈知遠卻像是沒察覺她的冷淡，自顧自地在鋪子裡轉著。牆上掛著些半成品，有遊在雲裡的魚，有棲在梅枝上的鳥，還有塊雕了一半的蓮蓬，蓮子的凹槽裡還留著細小的木屑。
“我在蘇州開了家畫廊，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撞在木板牆上，輕輕柔柔的，“想請蘇師傅去辦個展，就展您的木雕。”
蘇硯端著茶杯出來，手一抖，熱水濺在袖口上，燙得她指尖發麻。她低頭用布擦著水漬：“不去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沈知遠追問，“您的手藝該被更多人看到的。就像這簷角的月光，總藏在瓦縫裡多可惜。”
蘇硯抬頭看他，他的眼睛很亮，像落了星子的湖水。她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，師傅也是這樣看著她，說她雕的鳳凰眼睛裡少了點什麼，“是傲氣，”老人摸著花白的鬍子，“好手藝得有傲氣，該亮出來時就不能藏著。”
可師傅走的那年冬天，她抱著那隻未完成的鳳凰木雕，在雪地裡站了整整一夜。後來那隻鳳凰被她劈成了柴火，火光裡她好像看見鳳凰的翅膀燒得蜷起來，像片被揉皺的錦緞。
“我只做定做的活。”蘇硯把茶杯推到他面前，水汽氤氳了她的眉眼，“沈先生要是想定製物件，可以說個樣式，其他的就不必提了。”
沈知遠沒再堅持，只是每天都來。有時帶兩串剛上市的青提，有時拎著壺新釀的梅子酒，更多時候就坐在門口的長凳上，看她幹活。
蘇硯雕木頭時很專注，手指握著刻刀，手腕一轉，木屑就簌簌落下來，像春蠶在啃桑葉。沈知遠就坐在那裡看，有時看書，有時寫東西，偶爾抬頭看她一眼，目光輕輕巧巧的，像怕驚擾了什麼。
鎮上的人漸漸都知道了這個蘇州來的沈先生。裁縫鋪老闆娘總愛扒著門框看，說這沈先生生得俊，又和氣，不像蘇硯，整天悶著臉，像誰欠了她八吊錢。
“蘇師傅，你看這對鐲子怎麼樣？”這天午後，沈知遠從皮箱裡拿出個錦盒，裡面躺著兩隻玉鐲，水色通透，像浸在溪水裡的月光。
蘇硯正給木雕上蠟，聞言抬了抬眼：“很漂亮。”
“給您的。”他把錦盒推過來，“上次在杭州看到您手腕上戴著根紅繩，想著該配點什麼才好。”
蘇硯的手頓住了。那根紅繩是師傅留的，磨得發亮，她戴了快十年。她把錦盒推回去：“沈先生的好意心領了，東西我不能收。”
沈知遠也不勉強，把錦盒收起來，轉而指著桌上的青蛙木雕：“這隻青蛙能賣給我嗎？”
“還沒完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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