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332章 未撥出的月光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19天前

林深在抽屜最底層摸到那枚褪色的皮質筆記本時,梧桐葉正順著紗窗的縫隙飄進來,落在積灰的鋼琴蓋上。他指尖劃過封面燙金的紋路,那道被指甲摳出的月牙形缺口還在,像十七歲那個暴雨夜,蘇晚在電話亭裡哭花的眼線。

筆記本第三十七頁的鋼筆字跡已經洇開,數字卻依舊清晰。林深數過無數次,從左到右七個阿拉伯數字,像七顆埋在土壤裡的種子,在他胸腔左側某塊柔軟的地方生了根,每逢梅雨季就長出毛茸茸的黴斑。

他現在是美院的雕塑系教授,右手常年沾著石膏粉,指關節因為常年握刻刀而有些變形。每次給學生示範如何處理人體肌肉的轉折時,總會想起蘇晚脖頸處的線條——她十七歲時總愛穿高領毛衣,某次畫展上被暖氣燻得紅了臉,指尖無意識地卷著毛衣領口,露出一小片像瓷器般細膩的皮膚。

那串數字第一次出現在他草稿本背面,是蘇晚用偷藏的口紅寫的。那天他們在畫室裡臨摹《拉奧孔》,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越過大衛像的腳踝,恰好落在他攤開的素描紙上。“我爸不讓我用手機,”她說話時睫毛上還沾著金箔碎屑,“但傳達室的張叔認識我,你打這個電話,他會喊我。”

林深當時正用6B鉛筆塗抹陰影,鉛筆芯突然斷在紙上,留下一個突兀的黑點。他看著那串被口紅暈染開的數字,像看著某種即將爆炸的秘密。

他們真正意義上的通話只發生過一次。高二下學期的模考成績出來那天,林深在畫室待到深夜,石膏像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。他攥著公用電話的聽筒,聽著裡面傳來電流的滋滋聲,突然聽見蘇晚的聲音穿過雜音湧過來,帶著剛睡醒的沙啞:“是你嗎?”

那晚的月光把畫室的地板照成淡藍色,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撞在大衛像的底座上,又彈回來震得耳膜發疼。蘇晚說她把畫的星空圖貼在了臥室天花板上,說傳達室的掛鐘慢了十分鐘,說她爸又在客廳裡喝醉了酒。林深握著聽筒的手指逐漸收緊,直到聽見那邊傳來玻璃杯碎裂的聲音,然後是忙音。

後來他再也沒打過那個號碼。蘇晚轉學那天,他正被老師叫去辦公室改畫,回來時發現畫室的窗臺上放著一盆薄荷,花盆裡壓著張紙條,上面畫著簡筆畫的笑臉。薄荷的葉片上還帶著露水,像是誰走得匆忙,沒來得及把它搬進屋。

如今那盆薄荷早就枯了,陶盆裂了道縫,被林深收在儲藏室的紙箱裡,和他十七歲時的畫夾堆在一起。去年校慶回母校,傳達室的張叔已經退休,新換的保安對著他胸前的嘉賓證敬了個禮,值班室的玻璃櫃裡擺著嶄新的智慧電話機,再也沒有那種轉盤式的老舊座機。

林深的手機裡存著幾百個聯絡人,有畫廊老闆,有合作的策展人,甚至有快遞驛站的取件碼。但他始終沒把那串數字輸進去,而是讓它留在褪色的筆記本里,像一枚被琥珀封存的標本。

上個月在巴黎轉機時,他在奧賽博物館看到莫奈的《睡蓮》真跡。水波里浮動的光斑突然讓他想起蘇晚的眼睛,她看畫時總愛眯起眼,瞳孔裡會盛著細碎的光,像把揉碎的星星撒進了玻璃珠。他摸出手機想記點什麼,指尖在撥號鍵上懸了很久,最終只是給助理發了條資訊,讓她把下個月的展覽推遲一週。

畫室的牆角堆著他新完成的作品,是尊等身的女性雕塑,臉部做了模糊處理,衣褶裡嵌著細碎的藍玻璃。學生們猜是照著某個模特做的,只有林深知道,那些玻璃碎片是他從儲藏室的舊畫夾裡找出來的——蘇晚當年總愛把亮片粘在畫框上,說是這樣在陽光下會更好看。

雨下起來的時候,林深正在給雕塑做最後的打磨。雨水敲打著天窗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有人在外面輕叩玻璃。他放下砂紙,走到窗邊看見樓下的香樟樹被風吹得搖晃,葉片上的水珠滾落下來,在路燈下劃出銀色的弧線。

手機突然在口袋裡震動,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,只有一張照片。照片裡是間畫室,牆上掛著幅沒完成的星空圖,顏料還在畫布上流淌,像被打翻的銀河。林深放大照片,看見畫架旁邊放著個眼熟的陶盆,裡面的薄荷抽出了嫩綠的新芽。

他坐在地板上,看著那張照片直到手機螢幕暗下去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把玻璃沖刷成模糊的水幕。遠處的霓虹透過雨簾滲進來,在雕塑的藍玻璃碎片上流動,像誰的眼淚落在了星空裡。

抽屜裡的筆記本被風吹得嘩啦作響,第三十七頁的那串數字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。林深伸出手,指尖懸在手機上方,雨絲順著窗縫飄進來,落在他的手背上,涼得像十七歲那個夜晚,蘇晚掛電話前最後一聲嘆息。

遠處的電話亭亮著暖黃的燈,在雨幕裡像顆孤獨的星。林深的指尖終於按下了第一個數字,電流的滋滋聲從聽筒裡漫出來,混著窗外的雨聲,像條溫柔的河,漫過了十七年的時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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