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第一次見到蘇晚，是在2018年深秋的梧桐道上。
那天的陽光碎成金箔，透過層疊的葉隙落在她駝色大衣上，像撒了把跳跳糖。她蹲在老郵局門口喂橘貓，手指上沾著麵包屑，被貓舔到時會下意識蜷起指尖，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。林深抱著剛取的畫框路過，玻璃倒影裡突然撞進這幀畫面，腳步便像被磁石吸住般頓住了。
它叫小橘，蘇晚忽然抬頭，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，上週在垃圾桶旁撿的，總愛蹲這兒等明信片。
畫框邊緣硌得掌心發燙。林深看著她睫毛上沾的落葉碎屑，喉結動了動才說：我住隔壁美術社，以後......可以分你貓糧。
後來他們常在黃昏時碰面。蘇晚會抱著牛皮紙信封從郵局出來，信封上蓋著各地郵戳；林深則揹著畫板往回走，顏料在帆布包上洇出不規則的色塊。他們沿著梧桐道慢慢走，看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，直到被路燈的光暈吞沒。
我在收集離別故事。某次蘇晚晃了晃手裡的信封，牛皮紙上印著敦煌壁畫的紋樣，每個寄明信片的人，都在跟某個地方告別。她忽然指著林深畫板上的速寫，這棵樹畫得真好，像在哭。
那是幅未完成的梧桐，枝椏扭曲如淚痕。林深低頭摩挲著炭筆痕跡：去年冬天，看到有人在樹下燒信。
蘇晚的眼睛亮起來：可以講給我聽嗎？
他們的交情就在這樣的碎語裡瘋長。林深會把畫稿裡的空白處留給蘇晚，讓她貼上各地的郵票；蘇晚會帶他去巷尾的老書店，在積灰的書架間翻找民國時期的明信片。老闆是個戴老花鏡的老太太，總笑眯眯地說：小蘇帶來的後生，眼睛裡有光呢。
冬至那天飄起細雪，蘇晚敲開美術社的門時，睫毛上沾著冰晶。她懷裡揣著個保溫桶，掀開蓋子時冒出的熱氣模糊了鏡片：我媽寄的蘿蔔排骨湯，你畫室比冰窖還冷。
林深看著她凍得發紅的鼻尖，忽然想把畫架旁的暖風機往她那邊挪近些。牆上貼滿了梧桐的速寫，最新那張添了個餵貓的姑娘，只是臉的位置還空著。
下個月要去漠河。蘇晚舀著湯說，勺子碰撞瓷碗發出清脆的響，有人寄了張明信片，說那裡的星星會掉進黑龍江。她忽然抬頭，眼睛在蒸汽裡顯得格外亮，你要一起去嗎？
林深的筆尖在畫紙上頓了頓，墨點暈開成小小的黑洞。他想起導師催了好幾次的畢業展，想起父母反覆唸叨的公務員考試，最終只是把暖風機又往她那邊推了推：畫還沒畫完。
蘇晚的笑容淡了些，卻還是把最後一塊排骨夾給他：也是，你的梧桐還沒結果呢。
年後第一場雨落下來時，蘇晚真的去了漠河。她寄來的明信片上印著極光，背面只有一行字：這裡的雪會發光，像你畫裡的樹。郵戳是凌晨三點的，蓋在北極村的字樣上，邊緣暈染著淡淡的藍。
林深把明信片貼在畫板中央，剛好補上那個空著的位置。他開始在畫里加雪，讓梧桐枝椏上掛滿冰晶，卻總覺得哪裡不對。美術社的老太太來過一次，指著畫裡的姑娘輪廓說：少了點什麼。
少了風。林深低聲說。老太太沒再追問，只是臨走時嘆了口氣，說蘇晚託她轉交樣東西。
是本牛皮紙筆記本，扉頁上貼著張泛黃的明信片，1998年從麗江寄出的，字跡娟秀：阿遠，等銀杏黃了，我就回來。背面是蘇晚的字跡：這是我奶奶的，她等了二十年，銀杏落了二十次，人沒回來。
筆記本里貼滿了明信片，每張背後都寫著故事。有失戀的姑娘在鼓浪嶼寄的，說浪濤聲裡全是前任的名字；有支教老師從西藏寄來的，郵票上蓋著海拔五千米的郵戳；最後一頁是張空白明信片，只印著本地郵局的風景。
林深摩挲著那張空白卡片，忽然抓起外套衝進雨裡。郵局的燈還亮著，穿藏青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鎖門，看到他氣喘吁吁的樣子，指了指門口的郵筒：最後一班車還有十分鐘。
他摸出鋼筆，卻在落筆時卡了殼。該寫些什麼呢？是問她漠河的雪是否真的會發光，還是說畫室的暖風機總對著空椅子吹？雨水打溼了明信片邊緣，墨跡暈成模糊的雲。
最終他只寫了地址，收信人那裡留著空白。
春末的畢業展上，林深的《梧桐四季》成了焦點。四幅油畫拼在一起，從抽芽到落葉，畫面裡始終有個模糊的背影，在不同的季節裡與樹影重疊。評委問他為什麼不畫完整的面容，林深望著人群裡那個空著的位置，輕聲說：有些人的輪廓，比五官更清晰。
散場時老太太遞來個信封，說是蘇晚從大理寄的。拆開是張蒼山雪的明信片，背面畫著簡筆的貓：小橘被書店奶奶收養了，現在胖得像個球。
沒有地址，沒有落款。
林深開始四處旅行。他去了漠河的北極村，在黑龍江邊畫了整夜的星星；到了大理的蒼山，在雪地裡找到和明信片上一樣的松樹；甚至去了那張民國明信片的寄出地，在蘇州園林的青苔上，看到類似蘇晚字跡的刻痕。
他的畫裡漸漸有了不同的風景，卻總在角落留著棵梧桐。有時是晨霧中的剪影，有時是暴雨後的斷枝，不變的是枝椏間總懸著空白的明信片。
2023年深秋，林深回到那座城市。梧桐道還在，只是老郵局變成了玻璃幕牆的咖啡店。他站在原來餵貓的位置，看著穿校服的女孩給流浪貓倒罐頭，忽然聽到身後有人說：這棵樹好像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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