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絲斜斜地織進窗欞時，林深正在給那盆苔蘚噴水。細霧從噴壺裡漫出來，在晨光裡凝成細小的虹，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上。玻璃缸裡的苔蘚綠得發暗，像誰不小心打翻了的墨汁，在碎石間洇開一片潮溼的影子。
“又在侍弄這些東西。”母親的聲音從廚房飄過來，帶著煎蛋的焦香，“陳醫生說多出去走走，總悶在家裡不是辦法。”
林深沒回頭。噴壺的水流斷了，他看著苔蘚裡嵌著的那枚碎瓷片——青藍色的纏枝紋，和記憶裡那隻摔碎的青花碗一模一樣。三年前的雨也是這樣，敲打著醫院的玻璃窗，護士遞來的死亡通知單上，墨水暈開了“蘇晚”兩個字。
“下週同學聚會，”母親把煎蛋放在桌上，瓷盤與桌面碰撞的聲音有些突兀，“你王阿姨說……大家都挺想你的。”
林深將噴壺放在窗臺，玻璃映出他清瘦的輪廓。鬢角有了些微霜色，是這三年裡倉促長出來的。他記得蘇晚總愛踮腳替他拔掉那些白頭髮，指尖帶著梔子花的香氣：“林深，我們要一起變老的，你不許偷偷長白頭髮。”
那時他們剛搬進這間老房子，院角的梔子花開得正盛。蘇晚蹲在花田裡，手裡捧著那隻青花碗，說是在舊貨市場淘來的寶貝。陽光穿過她的髮梢，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，她笑著回頭：“以後我們用它來盛夏天的第一顆楊梅，好不好？”
聚會定在城郊的民宿，林深是最後一個到的。推門時，喧鬧聲突然停了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。他認得他們，又好像不認得——有人發福了，有人染了時髦的髮色，只有他還停留在三年前的夏天，穿著蘇晚喜歡的那件淺灰色襯衫。
“林深，這邊！”班長趙磊站起來，啤酒肚把襯衫撐得很緊，“就等你了。”
圓桌旁的空位剛好能坐下他，對面是蘇晚的閨蜜，陳曦。她瘦了很多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看到林深時，眼圈突然紅了。林深別開視線，假裝研究桌上的選單，指尖卻在桌布的紋路里反覆摩挲——那紋路和蘇晚織的那條圍巾很像，米白色的，帶著細小的格子。
“聽說你辭了設計院的工作？”有人遞來酒杯，琥珀色的液體晃了晃，“現在在做什麼？”
“養些植物。”林深接過酒杯，卻沒喝。他想起陽臺上架著的那些玻璃缸，苔蘚在裡面緩慢地生長，像凝固的時間。蘇晚走後，他就辭了職，把自己關在老房子裡，看苔蘚如何覆蓋石塊，如何吞噬那些零碎的記憶。
“挺好的，”趙磊打著哈哈，“現在流行慢生活。”
話題很快岔開，聊起孩子的學區房，聊起漲薪的煩惱，聊起誰又換了新車。林深安靜地聽著，像坐在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電影裡。直到陳曦突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：“還記得畢業旅行嗎？我們在海邊撿貝殼，蘇晚說要把最美的那隻做成項鍊。”
空氣瞬間安靜下來。林深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，指節泛白。他記得那個傍晚，蘇晚把貝殼貼在他的耳邊，海浪聲從螺旋狀的殼裡湧出來，帶著鹹溼的氣息。她的睫毛很長，在夕陽下投下淺淺的陰影：“林深，你聽，是大海在說悄悄話。”
“後來貝殼被她弄丟了，”陳曦的聲音帶著哽咽，“她哭了好久，說那是能聽到永遠的貝殼。”
林深猛地站起來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。他沒說再見，徑直走出民宿。晚風帶著桂花香撲過來，他想起蘇晚總說，秋天的桂花要和蜂蜜一起醃在罐子裡，來年春天沖茶喝。她的罐子裡永遠存著各種各樣的東西：春天的櫻花，夏天的薄荷，秋天的桂花，冬天的雪水。
“我去買點東西。”他對追出來的陳曦說，聲音有些沙啞。
便利店的暖光燈很亮，林深站在貨架前，目光落在一排玻璃罐上。透明的，帶著銀色的蓋子，和蘇晚用的那些很像。他拿了三個，又順手抓了包桂花糖，轉身時，撞見了陳曦。她手裡拿著兩罐啤酒，見了林深，突然笑了：“蘇晚以前總說，你買東西的時候特別認真，像在設計建築圖紙。”
林深低頭看著手裡的玻璃罐，罐口映出他模糊的影子。蘇晚確實說過，在超市的貨架前，她從背後抱住他的腰：“林深，你認真的樣子真好看，像……像我畫不出的素描。”那時她在學油畫，畫架就支在客廳，畫布上永遠是各種各樣的他——伏案工作的，澆花的，在廚房笨拙地煮麵的。
“她的畫，還在嗎？”陳曦擰開啤酒，泡沫漫了出來。
“嗯。”林深把玻璃罐放進購物籃，“都在畫室裡。”
蘇晚走後，他把畫室的門封了。鑰匙藏在門口的腳墊下，鏽跡斑斑的，像他不敢觸碰的傷口。有時深夜路過，能聽到裡面傳來輕微的聲響，他知道那是風穿過窗縫的聲音，卻總以為是蘇晚在哼著不成調的歌，像從前無數個夜晚那樣。
回去的路上，陳曦說起蘇晚最後的日子。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裡，她插著氧氣管，卻還惦記著家裡的苔蘚：“告訴林深，別讓苔蘚乾死了，等我回去……還要和他一起看它們開花。”
林深的腳步頓了頓。苔蘚不會開花，蘇晚是知道的。他們第一次在植物園見到苔蘚時，她就查過資料，說這是最低等的植物，一生都不會開花。可她還是固執地養著，說喜歡它們沉默的樣子：“不開花也沒關係啊，它們在偷偷長大呢。”
“她還說，”陳曦的聲音模糊起來，“如果有下輩子，她想做一片苔蘚，長在你經常路過的地方，不用說話，不用開花，只要能看著你就好。”
林深的眼眶突然熱了。他想起蘇晚彌留之際，他握著她的手，那隻曾經能畫出全世界的手，瘦得只剩下骨頭。她的呼吸很輕，像風中搖曳的燭火：“林深，別等我……”
“我等。”他打斷她，聲音哽咽，“我等你。”
可他終究沒能等到。葬禮那天，陳曦把蘇晚的畫遞給他，厚厚的一摞，最上面那張畫的是他們的老房子，院角的梔子花正在盛開，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姑娘蹲在花田裡，手裡捧著青花碗。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：“我的林深，是全世界最好的建築師，他為我建了一個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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