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之搬進這條巷弄時，梧桐葉正簌簌往下掉。她拖著三個貼滿膠帶的紙箱站在青苔斑駁的門階前，對門的阿婆探出頭來，問要不要幫忙叫個搬家師傅。
“不用麻煩。”她的聲音裹著秋涼，彎腰從紙箱縫裡摸出鑰匙時，髮尾掃過褪色的門牌。
這是棟民國時的老房子，二樓的露臺欄杆缺了半塊，風過時總髮出嗚咽似的響。林硯之花了三天時間把房間收拾出模樣，舊書桌對著窗戶，窗外能看見巷口那家修鞋鋪的藍色帆布棚。她沒添置什麼新東西，除了陽臺上那盆葉片蜷曲的文竹——是從街角花店老闆手裡低價買來的，對方說這花嬌氣，怕是活不過冬天。
“活得過活不過，看它自己。”林硯之當時這麼說，指尖碰了碰冰涼的陶盆。
她開始規律地出現在巷尾的咖啡館。每天下午三點零七分，揹著洗得發白的帆布包，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一杯不加糖的美式。老闆娘是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，總愛隔著吧檯打量她，看她攤開速寫本，鉛筆在紙上沙沙遊走，偶爾抬頭望一眼窗外掠過的鴿子，眼神像蒙著層薄霧。
有天傍晚下了場急雨，林硯之收起畫本準備離開，發現帆布包的拉鍊壞了。她站在屋簷下襬弄了半天，身後傳來修鞋鋪老闆的聲音：“姑娘，我幫你看看？”
老人戴著老花鏡，手指關節粗大，捏著小鉗子三兩下就把拉鍊修好了。林硯之遞過去五塊錢，對方擺擺手：“下次路過，幫我畫張像就行。”
她真的去了。坐在修鞋鋪那張掉漆的木凳上，看老人用錐子穿透厚厚的鞋底，鋼釘敲進去時發出沉悶的聲響。畫到一半，巷口突然熱鬧起來，幾個揹著相機的年輕人舉著鏡頭往裡闖，為首的男生嗓門洪亮：“請問林硯之女士在嗎？我們是《城市畫報》的……”
林硯之的鉛筆頓了頓，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線。她沒抬頭，只對修鞋鋪老闆說：“麻煩您，把簾子拉上。”
帆布簾落下時揚起細小的灰塵，隔絕了外面的喧譁。老人繼續捶打手裡的鞋跟，說：“這些人找你好幾天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聽說你以前是畫畫的？挺有名氣的那種。”
鉛筆在紙上轉了個圈，林硯之輕聲道：“以前的事，記不清了。”
她第二天沒去咖啡館。午後坐在書桌前整理畫稿，發現有幾張被雨水洇了邊，模糊的色塊裡能辨認出美術館的穹頂，還有穿白襯衫的男人背影。她盯著那背影看了半晌，突然抓起畫稿塞進床底的紙箱，壓在最下面。
傍晚出門倒垃圾時，遇見了那個舉相機的男生。他顯然守了很久，眼睛裡帶著急切的光：“林老師，就耽誤您十分鐘！我們想做個專訪，關於您……”
“我不是什麼老師。”林硯之打斷他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，“而且我沒什麼好說的。”
男生愣了愣，從揹包裡掏出本畫冊，封面上是她的名字。“可您的《霧中橋》影響了很多人，大家都想知道您為什麼……”
“那幅畫，”林硯之的目光落在畫冊上，像被針尖刺了一下，“早就不是我的了。”
她轉身往回走，聽見男生在身後喊：“他們說您是因為抄襲才躲起來的！是真的嗎？”
腳步頓住了。梧桐葉剛好落在她腳邊，枯黃的葉片蜷成一團。她沒有回頭，只是慢慢地、一步一步走上老房子的石階，木門“吱呀”一聲合上，把所有聲音都關在了外面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巷子裡關於她的傳言多了起來。有人說她是得罪了圈內大佬才隱姓埋名，有人說她捲走了畫展的錢跑路，還有阿婆在菜市場跟人閒聊時，壓低聲音講：“我見過她半夜坐在露臺上哭呢，對著月亮，肩膀一抽一抽的……”
林硯之照常生活。清晨去巷口買兩個包子，傍晚在陽臺給那盆文竹澆水，看它抽出新的嫩芽。有次在咖啡館遇到老闆娘，對方猶豫著問：“外面那些話……”
“隨他們說。”她攪動著杯子裡的冰塊，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，“舌頭長在別人嘴裡，我管不著。”
老闆娘嘆了口氣，遞過來一塊剛烤好的曲奇：“嚐嚐？我女兒寄來的配方，甜的。”
餅乾的黃油香氣漫開來時，林硯之的眼眶忽然有點發熱。她小口咬著曲奇，聽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，淅淅瀝瀝的，打在玻璃上像無數細密的吻。
深秋的一個午後，林硯之正在畫修鞋鋪的帆布棚，突然發現顏料盒空了。她收拾東西準備去美術用品店，出門時撞見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站在巷口。
他瘦了些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手裡捏著本舊畫冊，正是那天男生帶來的那本。看見她，男人的喉結動了動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硯之。”
林硯之的手指收緊了帆布包的帶子，指甲掐進掌心。她沒有回應，徑直往巷外走，擦肩而過時，男人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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