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硯第一次發現那本相簿,是在母親整理舊物的紙箱底層。牛皮紙封面已經發潮,邊角捲成波浪形,像被水浸過的荷葉。他蹲在地板上拆開捆繩時,午後的陽光正斜斜地穿過紗窗,在積灰的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,像誰撒了把碎銀。
“是你小時候的相簿。”母親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,混著洗潔精的泡沫聲,“搬家好幾次都沒捨得扔,沒想到壓在箱底了。”
他翻開第一頁,塑膠膜下的照片泛著陳舊的黃。三歲的自己坐在老式藤椅上,穿著紅色的肚兜,手裡攥著半塊融化的綠豆冰,嘴角沾著綠色的糖漬。背景裡有棵老槐樹,樹影在白牆上搖搖晃晃,像幅流動的水墨畫。
指尖劃過照片邊緣時,他忽然愣住了。照片角落站著個穿藍布衫的女人,梳著麻花辮,正彎腰往藤椅旁的搪瓷碗裡添冰塊。她的臉被槐樹葉擋住了大半,只能看見露出的半隻眼睛,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。
“這是誰?”他朝廚房喊,指尖在女人的衣角處輕輕摩挲。
母親端著洗好的草莓走出來,水珠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淌,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溼痕。“是以前住在隔壁的林阿姨,”她拿起一顆草莓放進嘴裡,“你小時候總黏著她,天天追在人家身後喊‘阿槐’。”
陳硯的指尖頓在照片上。這個名字像枚生鏽的鑰匙,猝不及防地插進記憶的鎖孔,轉動時帶著澀澀的摩擦聲。他忽然想起某個模糊的午後,槐花香漫過院牆,有人牽著他的手穿過青磚鋪的小巷,藍布衫的衣角掃過他的手背,像片輕盈的雲。
相簿裡的照片漸漸多了色彩。五歲那年的兒童節,他站在幼兒園的舞臺上,穿著不合身的白襯衫,脖子上繫著歪歪扭扭的紅領巾。臺下第三排的長椅上,林阿姨舉著相機,麻花辮垂在胸前,辮梢繫著的紅繩格外顯眼。照片邊緣有圈淡淡的光暈,像是相機鏡頭不小心映進了陽光。
“她總給你拍照片。”母親坐在他身邊翻相簿,指甲在一張春遊的照片上停頓,“那時候誰家有相機啊,她不知從哪兒借來的,說要給你留著長大看。”
照片裡的青山漫著淡紫的霧,他蹲在溪邊撈小魚,褲腳捲到膝蓋,露出的小腿上沾著泥點。林阿姨站在身後的石頭上,藍布衫被風吹得鼓起,手裡的相機正對著他的背影。溪水在鏡頭下泛著碎金似的光,像撒了把星星。
他忽然聞到一陣若有若無的槐花香。陽臺的紗窗被風掀起一角,午後的陽光湧進來,在相簿上投下晃動的樹影,和照片裡的老槐樹重疊在一起。指尖下的塑膠膜漸漸變得溫熱,像誰的呼吸落在上面。
翻到最後幾頁時,照片開始出現空白。有幾張只印著半截槐樹枝,或是空蕩蕩的青磚牆,像是拍照的人匆忙間按下了快門。最後一張照片最奇怪,畫面裡只有只沾著槐花瓣的白瓷碗,碗沿缺了個小口,碗底沉著半朵泡開的槐花,像只停在水底的白蝴蝶。
“後來呢?”陳硯的聲音有些發緊,指尖捏著照片的邊緣微微發顫。
母親把草莓蒂扔進垃圾桶,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。“她搬走了呀,”她的語氣輕得像嘆息,“好像是那年秋天,槐葉落滿院子的時候,突然就不見了。”
陳硯的眼前突然炸開一片白光。不是陽光的亮,是種帶著涼意的白,像冬天結在窗玻璃上的冰花。他想起某個落著槐葉的清晨,自己扒著院牆上的磚縫張望,隔壁的院門緊閉著,藍布衫晾在繩上,被風吹得拍打門板,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,像誰在裡面輕輕敲門。
那天的早飯是母親做的槐花粥,他扒拉著碗裡的花瓣,忽然看見碗沿缺了個小口,和照片裡的白瓷碗一模一樣。
相簿從膝蓋上滑下去,照片散了一地。陳硯蹲下去撿,手指觸到那張舞臺照時,忽然像被針扎似的縮回手。照片裡林阿姨舉著的相機鏡頭,正對著他現在的方向,玻璃鏡片上反射出的光斑,恰好落在他手背上,燙得像粒火星。
他猛地站起身,撞翻了身後的藤椅。老式藤椅倒地時發出吱呀的呻吟,像誰在喉嚨裡壓抑的哭腔。陽臺的風突然大起來,紗窗被吹得嘩嘩作響,那些散落的照片被捲起來,又輕飄飄地落下,像一群白蝴蝶在地板上盤旋。
母親撿照片時,發現有幾張背面寫著字。最舊的那張藤椅照背面,用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日期,旁邊畫著個小小的槐樹葉。舞臺照的背面有行淡藍色的鋼筆字,墨跡已經發暈,只能看清“風太大”三個字,末尾的筆畫拖得很長,像道未乾的淚痕。
“她總說你像棵小槐樹,”母親把照片按順序塞進相簿,“說等你長到院牆那麼高,就教你爬樹摘槐花。”
陳硯走到陽臺,紗窗還在搖晃。樓下車水馬龍的聲音漫上來,混著遠處工地的電鑽聲,像團攪在一起的亂麻。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的夏夜,林阿姨坐在槐樹下搖蒲扇,說等他學會寫自己的名字,就把相機送給她。“要記得多拍些光,”她的聲音清得像井水,“光裡藏著不會走的影子。”
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,是同事催他去加班的訊息。陳硯低頭打字時,看見手背上有片淡淡的白印,像剛才被照片裡的光斑燙出來的。他忽然想起那隻白瓷碗,缺口的地方是不是也有這樣的痕跡?
母親把相簿放回紙箱,牛皮紙封面在陽光下泛著陳舊的光。“其實她留了東西給你,”她從箱底摸出個鐵皮餅乾盒,“當年收拾她屋子的時候發現的,一直忘了給你。”
盒子裡裝著卷膠捲,黑色的塑膠外殼上印著模糊的日期。陳硯捏著膠捲的兩端舉起來,陽光透過膠片的縫隙漏下來,在牆上投下細碎的光斑,像串流動的星子。他忽然想起林阿姨舉著相機的樣子,藍布衫的衣角掃過他的臉頰,帶著槐花的甜香,像陣溫柔的風。
那天晚上,他把膠捲送到老照相館。穿藍布圍裙的老師傅戴著老花鏡,膠片在紅光裡泛著銀紫色的光,像浸在水裡的海帶。“這膠捲放太久了,”老師傅的鑷子在顯影液裡輕輕攪動,“不一定能洗出來。”
取照片的那天是個陰天。陳硯站在照相館的玻璃窗前,看著老師傅把照片一張張攤開。大部分畫面都是模糊的灰影,像被霧矇住的玻璃,只有最後幾張漸漸顯露出輪廓。
倒數第二張是他從沒見過的畫面。十歲的自己趴在課桌上睡覺,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背上,像只溫暖的手。窗臺上放著個玻璃瓶,裡面插著枝槐花,花瓣上的露珠在照片裡閃著光,像誰沒擦乾的眼淚。
最後一張照片遲遲沒有顯影。老師傅用鑷子夾起來對著光看,忽然“咦”了一聲。陳硯湊過去,看見相紙上只有片淡淡的槐樹葉影,像誰用指尖在上面輕輕拓印的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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