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之第一次在謝臨舟案頭見到那方端硯時,是暮春的雨天。
雨絲斜斜織著,把書房的窗欞染成半透明的玉色。他正臨帖,手腕懸在硯臺上方,墨滴墜在池心,漾開的漣漪裡,恰好映出她站在門口的影子。來得巧,謝臨舟抬眼時,筆尖的墨汁正順著狼毫往下淌,剛磨好的松煙墨。
案頭的宣紙上寫著二字,筆鋒藏鋒處帶著三分隱忍。沈硯之的目光落在字的心字底,那裡收得極緊,像被什麼攥著不肯鬆開。她指尖劃過硯臺邊緣,冰涼的石質沁得人發顫,謝大人的字,總帶著些化不開的沉鬱。
沉鬱才好。謝臨舟放下筆,取過她帶來的蓮糕,瓷盤與桌面相觸的輕響裡,混著窗外的雨聲,太輕的字,載不動心事。
那年她剛入府做幕僚,專司謄抄文書。謝臨舟是新科探花,卻自請外放,在這江南小城做了個閒職。沒人知道他為何放著京城的錦繡前程不要,只看見他總在雨天閉門讀書,案頭的端硯磨得愈發溫潤,像塊浸了水的玉。
入夏時暴雨連綿,江水漫過堤岸,府衙的公文堆得比案頭的硯臺還高。沈硯之抱著賬簿穿過迴廊,看見謝臨舟站在階前,青布官袍被雨氣打溼,手裡攥著封京城來的信,指節泛白。她停下腳步,聽見信紙被風掀起的嘩啦聲,像誰在哭。
那晚她在書房加班,謝臨舟忽然推門進來,帶著滿身的酒氣。他沒說話,只坐在她對面磨墨,墨條與硯臺相觸的沙沙聲,比窗外的雷聲還響。沈硯之謄到邊關急報四字時,筆尖頓了頓,大人......
寫完這卷再休息。他打斷她,聲音裡帶著酒意的沙啞,有些字,總得有人寫下去。
硯臺裡的墨磨得太急,濺出幾滴落在宣紙上,暈成小小的黑點。沈硯之忽然想起幼時聽先生說,上好的端硯能蓄墨三日不涸,像人心底的事,藏得再深,也總會在某個瞬間漫出來。
秋分時謝臨舟要走了。聖旨來得突然,連夜打包的行囊堆在廊下,他卻還在書房磨墨。沈硯之進去時,見他正往硯臺裡添清水,動作慢得像在數漏滴,這方硯臺,留給你吧。
大人不帶去邊關?她的聲音有些發緊,指尖摳著袖口的盤扣。
塞北風沙大,他笑了笑,眼角的紋路被燭火照得清晰,怕磨壞了。
他走的那天,沈硯之沒去碼頭。她在書房裡對著那方硯臺發呆,硯池裡的墨已經幹了,留下淺褐色的痕跡,像句沒說完的話。直到暮色漫進窗欞,才發現案頭多了片胡楊葉子,邊緣卷得厲害,不知是被塞北的風吹的,還是被誰的指溫焐的。
此後的日子,硯臺總擺在案頭最顯眼的地方。沈硯之學著他的樣子磨墨,清晨的露,黃昏的雨,都用來調墨色。寫公文時用濃墨,記雜感時用淡墨,唯有在寫那篇《相思賦》時,墨總磨得不濃不淡,像隔著層霧看東西。
冬雪落滿庭院時,她收到第一封來自塞北的信。信紙粗糙,字裡行間混著風沙的氣息,說塞北雪深,圍爐時總想起你做的蓮糕,卻半句沒提戰事。沈硯之對著硯臺讀信,忽然發現池底的墨痕裡,竟藏著個模糊的字,不知是他臨走時留下的,還是自己磨墨時不小心劃下的。
開春後江南鬧起春寒,沈硯之在硯臺裡養了株極小的蘭草。蘭草抽新芽那天,收到個油紙包,裡面是本《塞北風物誌》,扉頁夾著片新鮮的胡楊葉子,葉脈上還沾著點溼土。翻到雪夜圍爐那頁,見硃筆寫著:烈酒配蓮糕,差一味新茶。
墨跡洇了半頁紙,像被眼淚泡過。沈硯之將葉子夾進《相思賦》的草稿裡,忽然聽見窗外傳來熟悉的叩門聲,三長兩短,與那年暮春的節奏一模一樣。
她握著筆走到窗前,沒立刻推開。竹簾外的雨聲裡,混著極輕的咳嗽聲,帶著塞北的風沙氣,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。硯臺裡的蘭草輕輕晃了晃,像是被誰的呼吸吹的。
沈硯之抬手,指尖懸在簾繩上,遲遲沒有落下。案頭的《相思賦》還攤著,此情難書,不忍忘君憂的墨跡未乾,硯池裡的墨正映著天光,一點一點亮起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