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362章 霧漫溪橋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21天前

陳硯第一次見到那座橋時,霧正從溪谷裡漫上來。

青石板被浸潤得發亮,橋欄上的苔蘚順著石縫往深處鑽,像誰用淡綠的墨在灰白的宣紙上洇開了一片。他站在橋頭數了數,橋洞一共三個,溪水穿洞而過時帶著細碎的響,像是有人在底下輕輕搖著銅鈴。

後生,避避雨吧。

竹編斗笠從頭頂壓下來時,陳硯聞到了潮溼的竹篾香。他轉過頭,看見個穿靛藍短打的老人,手裡牽著頭皮毛油亮的水牛。牛鼻子裡噴出的白氣混在霧裡,轉眼就散了。

這橋有名字嗎?他問。

老人往橋那頭努了努嘴:早先有的,刻在那塊斷碑上。幾十年前山洪衝了,字早就看不清了。

雨點子這時砸下來,打在油紙傘上噼啪響。陳硯跟著老人躲進橋洞,看雨水順著洞壁的青苔往下淌,在腳邊積成小小的水窪。水窪裡晃著他的影子,戴著頂半舊的氈帽,下巴上冒出些青黑的胡茬。

從城裡來?老人摸出煙桿,用火石敲出點火星。

陳硯應著,想找個清靜地方待陣子。

菸絲燃起來的青煙和霧纏在一起,老人嘬著煙桿笑:我們這窮山惡水的,有啥清靜?無非是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
他看著老人往菸斗裡添新的菸絲,忽然想起臨走前妻子說的話。她說你這性子,待在哪個角落都靜不下來。那時窗外的玉蘭花正落,一片花瓣飄在她攤開的書頁上,是本翻得捲了邊的《金剛經》。

橋洞外的雨漸漸密了,溪水漲起來,漫過了最底下的石階。有群小魚順著水流游過來,在石縫裡竄了竄,又被漩渦卷向橋洞深處。陳硯蹲下身,看那些銀亮的影子一閃一閃,像碎在水裡的星子。

後生,要不你去村裡看看?老人磕了磕菸灰,老王家的閨女嫁去鎮上了,老屋空著,帶個小院子,月租便宜。

雨停的時候,霧也散了些。陳硯跟著老人往村子走,水牛踩在泥濘的田埂上,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。田埂兩旁的水稻剛抽穗,青綠色的穗子上掛著水珠,風一吹就搖搖晃晃。

前面那棵老樟樹底下,就是老王家。老人指著遠處一團濃綠,他家院子裡有棵石榴樹,這時候該開花了。

陳硯果然在樟樹下看到座青磚瓦房,院牆上爬滿了牽牛花,紫色的花瓣上還沾著雨珠。一個扎著藍布頭巾的婦人正在門口曬草藥,見他們過來,直起腰用圍裙擦了擦手。

這是陳先生,想租你家東頭那間屋。老人把水牛拴在樟樹上,牛尾巴甩了甩,趕走落在背上的蜻蜓。

婦人領著陳硯看房時,他聞到了屋裡的黴味。牆角堆著些舊農具,木犁的把手磨得發亮,想來是用了許多年的。窗戶對著院子,正好能看見那棵石榴樹,火紅的花綴在枝頭,像誰把燃燒的火星子別在了枝椏上。

月租給二十文就成,婦人的聲音很溫和,要是不嫌棄,三餐可以在我家搭夥。

他在那間屋裡住了下來。每天清晨被雞叫聲吵醒,推開窗就看見婦人在院子裡餵雞,竹簸箕裡的米撒在地上,引得一群蘆花雞圍著她啄食。遠處的田埂上有人影在動,帶著露水的空氣裡飄來泥土的腥氣。

陳硯開始每天去溪橋邊坐著。有時帶本書,看幾頁就被風吹亂了頁碼;有時什麼也不帶,就看溪水怎麼繞著橋墩打旋,看雲影怎麼在水面上慢慢走。有回他看見個穿紅棉襖的小姑娘,蹲在岸邊用樹枝划水,辮梢上的紅絨繩隨著動作一晃一晃。

你在看魚嗎?他問。

小姑娘抬起頭,臉蛋凍得通紅:我娘說,順著溪水往下走,能走到大河裡去。

那大河呢?

大河會流到海里。她把樹枝扔進水裡,看著它打著轉往橋洞漂,先生,你見過海嗎?

陳硯想起多年前在碼頭見到的景象。灰藍色的海水漫到天邊,貨輪鳴著汽笛進出港口,桅杆上的旗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那時他還穿著筆挺的西裝,手裡攥著剛簽下的合同,以為日子會像漲潮的海水,只會往高處去。

見過,他說,很大,望不到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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