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362章 霧漫溪橋(2)

作者:Mmc莫邪揚·22天前

小姑娘咯咯地笑起來,露出兩顆剛換的門牙:我阿爺說,海再大,也大不過天上的雲。

他看著她蹦蹦跳跳地跑遠,紅棉襖的影子消失在溪岸的拐角處。水面上的雲影不知什麼時候變了形狀,像團散開的棉絮,被風一吹,就淡得看不見了。

入秋的時候,溪水瘦了不少。露出的河床上長滿了青苔,幾隻鴨子在淺水裡覓食,腳掌踩過卵石的聲音都聽得見。陳硯照舊每天去橋邊,只是身上多披了件夾襖。有天他剛坐下,就看見老人扛著鋤頭從橋那頭過來,褲腳捲到膝蓋,小腿上沾著泥。

後生,村裡要修水渠,你來搭把手?老人把鋤頭往地上一戳,管飯,還給工錢。

陳硯跟著去了。和村民們一起挖泥土,抬石塊,手掌磨出了水泡,晚上倒在炕上,渾身的骨頭都在疼。但飯桌上的糙米飯很香,就著醃蘿蔔也能吃下兩大碗。夜裡躺在被窩裡,能聽見窗外的蟲鳴,一聲接著一聲,像誰在耳邊輕輕哼著調子。

水渠修好那天,村裡殺了頭豬。男女老少聚在曬穀場上,炊煙裡混著肉香飄得很遠。有人拉來村裡唯一的一臺留聲機,咿咿呀呀地唱著不知誰的調子。陳硯坐在角落裡,看老人孩子們圍著篝火跳舞,火星子隨著他們的動作飛起來,落在深藍色的夜空裡。

陳先生,嚐嚐這個。婦人端來碗紅燒肉,油汪汪的,冒著熱氣,我家那口子說,你幫了大忙。

他接過碗,肉香鑽進鼻腔時,忽然想起妻子做的紅燒肉。她總說要少放些糖,他卻偏愛那點甜膩的滋味。最後一次吃她做的紅燒肉,是在爭吵後的第二天早上。她把碗重重地放在他面前,眼圈紅紅的,沒說一句話。

味道很好。陳硯往嘴裡送了一塊,滾燙的肉滑進喉嚨,燙得他眼睛發酸。

冬天來得猝不及防。第一場雪落下來時,陳硯正站在溪橋上。雪花落在他的氈帽上,轉眼就化成了水;落在溪水裡,連個影子都沒留下。對岸的山坡白了一片,只有那棵老樟樹,枝椏上積著雪,像開滿了白色的花。

他開始收拾東西。把幾件換洗衣物疊進帆布包,把那本總也看不完的書放進包裡時,夾在裡面的半片玉蘭花瓣掉了出來,早就乾透了,輕輕一碰就碎成了粉。

去跟婦人辭行時,她正在納鞋底。見他揹著包,針在手裡頓了頓:要走了?

陳硯點點頭,城裡還有些事。

婦人把針線放進竹籃,起身往灶房走:我給你烙幾張餅路上吃。

餅的熱氣隔著油紙透出來,帶著芝麻的香。陳硯接過油紙包,手指觸到婦人粗糙的掌心,像摸到了老樟樹的樹皮。他想說些什麼,張了張嘴,卻只說出句。

走到溪橋邊時,又遇見了那個穿紅棉襖的小姑娘。她正踮著腳往橋欄上貼什麼,撥出的白氣在眼前聚了又散。

先生,你要走了嗎?

陳硯看見橋欄上貼著張紅紙,剪著歪歪扭扭的喜鵲。想來是快過年了。

他摸了摸她的頭,辮梢的紅絨繩比上次見時褪色了些,以後要好好唸書。

小姑娘從兜裡掏出個東西塞給他:這個給你。

是顆用紅線纏起來的石子,磨得很光滑,像塊暗紅色的玉。他捏在手裡,能感覺到石頭的涼意,還有小姑娘手心殘留的溫度。

順著溪水走,真的能到海里嗎?她仰著臉問,睫毛上沾著點雪花。

陳硯望向橋洞那邊。溪水結了層薄冰,陽光照在上面,亮得晃眼。冰下的水流聲很輕,像誰在很遠的地方說話。

應該能吧,他說,所有的水,最後都會聚到一起的。

他踩著薄雪往村口走,帆布包上的雪越積越厚。身後傳來小姑娘的聲音,帶著孩子氣的清亮:先生,你還會回來嗎?

陳硯沒有回頭。他知道溪橋還會在那裡,溪水還會日復一日地流,就像他知道,那些曾經以為跨不過去的坎,那些深夜裡輾轉難眠的事,終有一天會像這溪水裡的漩渦,慢慢散開,慢慢平息。

雪落在他的氈帽上,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他往前走的腳印裡。遠處的山巒在雪霧裡若隱若現,像幅被打溼的水墨畫,濃淡相宜,卻辨不清邊界。他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著,身後的溪橋漸漸被霧漫住,連同那些在橋邊發生過的,說過的,都慢慢隱進了白茫茫的一片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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