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第一次見到沈倦,是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。
那天的雨下得很碎,像被揉碎的玻璃紙,斜斜地打在墨綠色的窗欞上。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,袖口捲到小臂,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,正低頭用鉛筆在書頁邊緣寫著什麼。陽光偶爾從雲縫裡漏下來,給那截手腕鍍上層毛茸茸的金邊,林硯握著水杯的手指忽然收緊了些。
她是來查建築史資料的,卻在那排厚重的精裝書前站了足足十分鐘。直到對方起身時帶起的風拂過她的髮梢,林硯才後知後覺地低下頭,假裝專心致志地研究書脊上的燙金字型。
“需要幫忙嗎?”男生的聲音很乾淨,像雨過天晴後晾在竹竿上的白襯衫。
林硯猛地抬頭,撞進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裡。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,睫毛很長,說話時會輕輕顫動,像停著只小憩的蝶。她注意到他左手食指第二節有顆小小的痣,握筆的姿勢很特別,拇指會微微翹起來。
“找……找柯布西耶的手稿集。”她的聲音有點發緊,像被雨水泡脹的宣紙。
沈倦轉身從最高一層抽出本暗紅色封皮的書,書頁間夾著的銀杏葉標本掉了出來,輕飄飄地落在林硯的帆布包上。他彎腰去撿時,林硯看見他襯衫後領沾著點草屑,像是剛從郊外回來。
“上週去天平山撿的,”他把標本夾回書裡,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,“銀杏葉做書籤很耐用。”
那天他們在圖書館待到閉館。雨停後,空氣裡有種潮溼的草木香,沈倦說他住的巷子口有棵老槐樹,這個季節會開白色的花,聞起來像小時候外婆做的槐花糕。林硯跟著他往地鐵站走,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,偶爾會在溼漉漉的地面上交疊在一起。
“我在設計院實習,”沈倦踢著路邊的小石子,“每天畫圖紙到眼睛發酸。”
林硯說她在美術館做策展助理,最近在籌備一個關於老建築的展覽。沈倦停下腳步,眼睛亮了起來,說他知道城南有棟民國時期的小洋樓,牆面上爬滿了爬山虎,窗戶是彩色的玻璃,陽光照進去會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“下週我休息,可以帶你去看看。”他說這話時,風捲著槐花香飄過來,林硯覺得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下去。
他們見過五次面。
第一次是在那棟小洋樓前,沈倦帶來了相機,拍了很多窗戶的照片。他說不同角度的光線會讓玻璃上的花紋產生不同的效果,像流動的畫。林硯站在二樓的露臺看他蹲在草坪上調整焦距,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,像只准備起飛的鳥。
第二次是在設計院附近的咖啡館,沈倦給她看他畫的草圖,線條幹淨利落,旁邊卻用鉛筆寫著些奇怪的備註,比如“這裡應該有棵梧桐樹”“窗臺適合放一盆薄荷”。他說建築不只是鋼筋水泥,得有生活的味道。
第三次是林硯請他去美術館看預展,沈倦對著一張老照片看了很久,照片上是條青石板路,路盡頭有座石拱橋。他說那是他小時候住過的地方,後來拆遷了,只留下這張照片。林硯看見他指尖在照片邊緣輕輕摩挲,像在觸控什麼遙遠的東西。
第四次是在夜市,沈倦買了兩串糖畫,遞給她一隻兔子形狀的。糖漿在路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,甜得有點發膩。他說他小時候每次考了滿分,爺爺就會帶他來買糖畫,每次都要選龍的形狀,覺得很威風。林硯咬著兔子的耳朵,聽他講小時候的事,夜市的嘈雜聲好像都變得模糊了。
第五次見面是在火車站。沈倦要去外地出差,為期三個月。他揹著很大的揹包,白襯衫的領口有點皺。林硯去送他,在進站口遞給他一本筆記本,裡面夾著片她壓好的銀杏葉,是上次在圖書館掉出來的那片。
“畫圖紙累了可以看看,”她的聲音有點抖,“就當是休息眼睛。”
沈倦笑了笑,把筆記本放進揹包外側的口袋,說回來給她帶當地的特產,是種很酸的梅子,據說能提神。他走進安檢口時回頭揮了揮手,白襯衫在人群裡很顯眼,像一片被風吹走的雲。
林硯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,關於老槐樹,關於槐花糕,關於流動的光斑。她掏出手機想給他發條資訊,問他什麼時候回來,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,終究還是沒按下去。
三個月後,林硯收到了一個快遞,裡面是一盒梅子,還有一張明信片。明信片上是座石拱橋,橋下有小船劃過,水面上波光粼粼。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:“這裡的橋和記憶裡的很像,只是少了青石板路。”
沒有署名,林硯卻認得那字跡,和他畫圖紙時的備註一樣,帶著點隨意的溫柔。
她開始在加班的深夜想起沈倦。想起他說建築要有生活的味道,想起他蹲在草坪上拍照的樣子,想起他白襯衫上的槐花香。她翻出那張明信片,放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下,累了就看看,想象著那座橋邊的風景。
秋天的時候,林硯去城南辦事,路過那棟小洋樓,發現爬山虎已經變紅了,像給牆面披了件火焰色的外套。她站在露臺上往下看,草坪空蕩蕩的,沒有那個舉著相機的身影。風吹過,葉子沙沙作響,像誰在低聲說話。
她去設計院找過他一次,前臺說沈倦已經離職了,好像是去了南方的城市。林硯走出設計院大樓,陽光有點刺眼,她抬手擋了一下,忽然想起沈倦調整相機焦距時的樣子。
冬天第一場雪落下時,林硯在整理老照片,翻到那張青石板路的照片。她忽然想起沈倦說過,拆遷前他在牆上刻過自己的名字,就在石橋的欄杆上。她穿上厚厚的羽絨服,打車去了城南的新區,那裡現在是一片整齊的商品房,找不到石拱橋的痕跡了。
小區門口有個賣烤紅薯的攤子,香氣很誘人。林硯買了一個,捧著暖手,看著雪花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。她想起夜市的糖畫,想起圖書館的銀杏葉,想起那個穿著白襯衫的男生,他的笑聲好像還在耳邊,卻又抓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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