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開始留意那個位置。對著鏡子仔細看,皮膚光滑,沒有任何異常,可他總能在情緒發作時,精準地找到那個點。他試著用指尖按住那裡,情緒就會變得模糊些,像隔著一層毛玻璃,能感覺到輪廓,卻抓不住細節。
六月初,他去鄰市參加橋樑論壇。高鐵穿過隧道時,車廂裡的燈光忽明忽暗,他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失重感,像墜入無底深淵,緊接著是鋪天蓋地的絕望。他死死攥著公文包的把手,指節泛白,耳邊似乎有誰在低聲啜泣,細細的,像春蠶啃食桑葉。
他騰出一隻手,按住後頸那個點。
啜泣聲停了。
絕望感也淡了些,變成一種鈍鈍的痛,像舊傷復發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掠過的黑暗,突然意識到,那些被強行塞進他身體的情緒,或許不是憑空產生的。
草莓酸奶的刺痛,可能是某個女孩在懷念逝去的愛人;紅燈時的大笑,或許是誰終於放下了執念;而看到母親照片時的憤怒……他不敢深想。
高鐵鑽出隧道,陽光猛地湧進來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他看著窗外連綿的綠色田野,後頸的麻意又開始輕輕跳動,像在回應他的思緒。
論壇結束後,他沒有直接回家,而是去了城郊的療養院。母親生病時曾在這裡住過半年,他推開那扇熟悉的白色木門,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。護工認得他,笑著打招呼:“林先生,來看您母親的老朋友?”
他點點頭,走到走廊盡頭的房間。門虛掩著,裡面傳來模糊的歌聲,是首很老的民謠。他推開門,看到輪椅上坐著個白髮老太太,正對著窗外的爬山虎哼唱,手指隨著旋律輕輕敲擊膝蓋。
是母親生前最好的朋友,周奶奶。她去年得了阿爾茨海默症,記性時好時壞,有時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。
聽到開門聲,周奶奶轉過頭,渾濁的眼睛在看到他時亮了一下,隨即又黯淡下去,像燃盡的星火:“你是誰呀?”
“我是林深。”他走到輪椅旁,“我媽……林慧的兒子。”
周奶奶的眼睛又亮了些,她抬起枯瘦的手,顫巍巍地撫向他的後頸,指尖準確地落在那個麻意滋生的點上。她的指尖很涼,像帶著露水的花瓣。
“小深啊,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,“她總說,你像座橋,看著結實,底下全是窟窿。”
林深的心臟猛地一縮,那股熟悉的酸楚又湧了上來,這一次,他沒有抗拒。眼淚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周奶奶的手背上,滾燙的。
“她走那天,”周奶奶的手指在他後頸輕輕摩挲,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,“攥著我的手說,要是能替你疼就好了。”
窗外的爬山虎沙沙作響,陽光透過葉隙灑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晃動的光斑。林深看著周奶奶鬢角的白髮,突然明白那些莫名的情緒來自哪裡。
是母親。
是那個總說他“冷得像塊石頭”的母親,是那個在他熬夜畫圖時悄悄熱牛奶的母親,是那個臨終前還在擔心他不會照顧自己的母親。她用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,把自己的喜怒哀樂,像穿針線一樣,縫進了他的神經裡。
周奶奶的手慢慢垂下去,又開始對著爬山虎哼唱那首老民謠。林深站在原地,後頸的麻意溫柔得像母親的手掌,他突然想笑,又想流淚,兩種情緒在胸腔裡交織,像兩座相向而行的橋,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,輕輕碰了一下。
他沒有再試圖抗拒那些突如其來的情緒。
有時在畫圖時突然感到恐慌,他會停下筆,對著電腦螢幕輕聲說:“我鎖好門窗了。”
有時在便利店看到草莓酸奶,心臟抽痛時,他會拿一盒放進購物籃,低聲說:“我不愛吃甜的,但可以試試。”
有時在過馬路時想大笑,他會迎著綠燈走過去,任由眼淚混著笑意淌下來,在心裡說:“今天天氣不錯。”
七月的一個清晨,他去工地勘察。朝陽把橋墩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一條沉默的河。他站在鋼筋架下,看著工人焊接時迸濺的火花,後頸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麻意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,像有人在輕輕吻他的髮際線。
他抬手按住那裡,沒有說話。
遠處的塔吊正在轉動,吊起一捆嶄新的鋼筋,陽光穿過吊臂的縫隙,在他腳邊投下晃動的光斑。他不知道這樣的“闖入”會持續多久,也不知道母親還會用這種方式陪他走多遠,但他突然覺得,這座由鋼筋混凝土築成的橋,好像終於有了溫度。
風從河面吹過來,帶著水汽的味道,他的眼眶又開始發熱,這一次,他沒有躲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