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387章 霧鎖心橋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29天前

林深第一次察覺到異常,是在三月的梅雨季。

雨絲像被揉碎的玻璃,斜斜地扎進窗欞時,他正對著電腦螢幕修改建築圖紙。指尖懸在Delete鍵上方,忽然有股尖銳的酸楚順著脊椎爬上來,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。他盯著螢幕上未完成的橋樑結構,眼眶毫無徵兆地發熱,圖紙上的鋼索在淚眼裡暈成一團模糊的銀,彷彿下一秒就要繃斷墜落。

這感覺來得蹊蹺。林深是出了名的冷性子,設計院的實習生私下叫他“鋼筋混凝土”,連母親過世時,他也只是在墓碑前站了三個小時,沒掉一滴淚。

可現在,他卻對著一堆線條紅了眼眶。

他起身去廚房倒冷水,指尖觸到玻璃杯壁的剎那,那股酸楚又突然消失了,像是從未存在過。窗外的雨還在下,樓下車棚裡的腳踏車被打得噼啪作響,一切都和往常一樣,只有後頸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麻意,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。

第二天下午,他在會議室彙報方案。甲方代表是個出了名的難纏角色,指著圖紙上的拱高參數喋喋不休,唾沫星子濺到投影幕布上。林深本該像往常一樣,調出受力分析圖冷靜反駁,可胸腔裡突然炸開一團無名火,太陽穴突突地跳,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。他盯著對方鬆弛的下頜線,竟沒來由地想把手裡的雷射筆戳進那張喋喋不休的嘴裡。

“林工?”助理小陳怯生生地碰了碰他的胳膊,“該您回應了。”

那股暴戾像潮水般退去,快得讓他頭暈。他看著甲方代表錯愕的臉,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攥緊了拳頭,指節泛白。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喉嚨口的腥甜,調出資料圖表,聲音平穩得像結了冰的湖面:“關於拱高,我們做過三次風洞試驗……”

散會後,他把自己鎖在辦公室。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,只有一縷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斑。他坐在轉椅上,盯著那道光斑發愣,後頸的麻意又出現了,比上次更清晰些,像有根極細的針在皮下輕輕挑動。

他開始留意那個神秘的“闖入者”。

有時是在深夜畫圖時,突然被巨大的恐慌攫住,總覺得身後站著什麼人,脊樑骨涼得像浸在冰水裡;有時是在便利店選牛奶,目光掃過貨架上的草莓味酸奶,心臟會猛地抽痛,像被人攥住了似的,眼眶又開始發熱;最奇怪的一次,是在過馬路時,看著紅燈倒計時從9變成0,他突然想大笑,笑得眼淚都流出來,引得路人紛紛側目。

這些情緒像被人遠端操控的開關,毫無邏輯地亮起又熄滅。它們不屬於他,卻真實地在他的神經裡遊走,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。他去看神經科醫生,做了腦CT和腦電圖,結果顯示一切正常。醫生說可能是長期熬夜導致的植物神經紊亂,開了些維生素B族,叮囑他少喝咖啡。

他把藥丟在抽屜裡,沒動過。他知道那不是神經紊亂,那是一種入侵,一種帶著溫度的、活生生的入侵。

四月中旬的一個傍晚,他加班到七點,走出設計院時,夕陽正把天空染成橘紅色。路邊的玉蘭花落了一地,踩上去軟綿綿的,像踩碎了一團雲。他彎腰去撿一片花瓣,指尖剛觸到那層細膩的絨毛,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悲傷淹沒了。

那悲傷和上次看圖紙時的酸楚不同,它更沉,更稠,像浸了水的棉絮,堵得他喘不過氣。他站在花樹下,看著夕陽一點點沉進高樓的縫隙裡,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,砸在花瓣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。是為了落盡的玉蘭花?還是為了什麼別的,連“自己”都不知道的東西?

眼淚流了十分鐘才停。他用袖口擦臉,發現袖口沾著點溼潤的香氣,是玉蘭花的味道。後頸的麻意這次格外清晰,他伸手去摸,指尖觸到皮膚的瞬間,似乎感覺到一絲極微弱的震顫,像蝴蝶振翅時帶起的風。

他開始嘗試和那個“闖入者”對話。

在又一次被莫名的喜悅擊中時,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低聲問:“你是誰?”

空氣裡只有空調的嗡鳴。

在被恐慌攫住的深夜,他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橋樑結構圖,指尖在鍵盤上敲下:“你想做什麼?”

游標在文件裡閃爍,沒有回應。

直到五月初的一個雨天,和第一次異常那天很像。他坐在窗邊看雨,手裡翻著一本舊相簿,裡面是母親在世時拍的照片。翻到母親抱著幼年的他在動物園看大象的那張,照片裡的母親笑靨如花,他卻突然感到一陣尖銳的憤怒,像被火燒著了似的,猛地把相簿摔在地上。

硬殼封面磕在地板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他盯著散落在地上的照片,心臟狂跳,後頸的麻意突然變得滾燙,像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。

“別碰她。”

一個極輕的聲音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又像就在耳邊。不是他的聲音,卻帶著和他一樣的冷調,只是尾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林深僵在原地。

窗外的雨還在下,敲得玻璃噼啪作響。他慢慢蹲下身,撿起那張母親的照片,指腹撫過相紙邊緣的摺痕。後頸的滾燙漸漸退去,變成熟悉的麻意,這一次,他清晰地感覺到,那麻意來自右側,靠近髮際線的地方,像有個小小的、溫熱的東西貼在那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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