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386章 昨日放映廳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24天前

林硯之站在教學樓的陰影裡,看穿堂風捲著半片銀杏葉掠過走廊。九月的陽光把玻璃窗擦得透亮,高二(三)班的門牌在光線下泛著淺金色,像枚褪色的書籤夾在時光的褶皺裡。

她是來收拾舊物的。教導主任說頂樓儲物間要翻新,那些被遺忘了七年的課桌得儘快清走。指尖觸到桌面的剎那,一層薄灰簌簌落下,在光柱裡跳著細碎的舞。桌肚裡露出半截藍色封面的筆記本,邊角卷得像朵乾枯的浪花,是她十七歲時的小說手稿。

“喂,又在寫你的江湖恩怨?”後桌的男生用筆桿敲她的椅背,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。林硯之慌忙合上本子,轉身時撞翻了堆在旁邊的試卷,嘩啦啦散了一地。陳倦彎腰幫她撿,白襯衫的袖口沾了點墨水漬,像不小心滴落在宣紙上的墨團。

“快畢業了還寫這些?”他把試卷摞好,指尖劃過最上面那張的分數,“數學又沒及格,小心班主任請你去辦公室喝茶。”

窗外的玉蘭花落了一地,白得像堆碎雪。林硯之盯著他手背上的痣,忽然想起某天晚自習,他也是這樣幫她撿掉落的筆,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。那時候她總嫌日子太慢,黑板上的倒計時像道催命符,草稿紙上寫滿的公式裡,總夾雜著幾句沒頭沒尾的小說片段。

儲物間的角落裡堆著積灰的投影儀,林硯之插上電源,光斑在牆上搖晃著展開。是畢業那天的錄影,畫面抖得厲害,有人舉著相機奔跑,鏡頭掃過穿著校服的人群。她看見自己站在香樟樹下,陳倦正把學士帽扣在她頭上,帽穗掃過她的臉頰,癢得她直笑。

“以後想當作家?”他問。

“嗯,”她點頭,看著遠處正在合影的老師,“想寫個故事,關於……”

“關於我們?”他挑眉,眼裡的光比盛夏的陽光還要亮。

錄影裡的自己沒回答,只是轉身去追跑遠的同學,白裙子掃過草地,驚起幾隻螞蚱。林硯之坐在舊課桌上,看著畫面裡那個急於奔向未來的少女,忽然覺得喉嚨發緊。那時候她總說畢業是解脫,是掙脫束縛的翅膀,卻沒發現最想逃離的日子,早已成了回不去的從前。

手稿裡夾著張電影票根,是《畢業生》的重映場次。日期是高考結束那天,座位號連在一起。林硯之記得那天的雨很大,他們擠在一把傘下跑向影院,褲腳都溼透了。電影放到一半,陳倦忽然說:“我要去北方讀大學了。”

黑暗裡她沒看清他的表情,只聽見雨點打在玻璃窗上的聲音。散場時他送她回家,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兩條不會相交的線。樓道口的燈忽明忽暗,他說:“你的小說,記得寫完。”

牆上的光斑開始閃爍,錄影快要結束了。最後一個鏡頭停在教室,黑板上還留著沒擦乾淨的板書,值日生的名字旁邊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笑臉。林硯之伸手去碰那笑臉,指尖只觸到冰涼的牆壁。

手機在口袋裡震動,是出版社的催稿資訊。她的小說下個月就要付梓,編輯說結尾太拖沓,讓她快點定稿。林硯之摩挲著手稿上被淚水暈開的字跡,那是某個落榜的清晨,她趴在課桌上寫的結局——江湖裡的俠客最終浪跡天涯,卻在某個雪夜,忽然想起少年時遞來的那杯熱茶。

夕陽透過氣窗斜斜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林硯之把手稿放進包裡,轉身時踢到了個鐵皮餅乾盒。裡面是疊成紙鶴的信,是班裡同學交換的畢業留言。她拆開最厚的那封,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:

“聽說你要留在南方讀中文系,挺好的。你的小說裡,能不能給我留個角色?不用太重要,當個路過的劍客就好。”

信紙的邊緣有些泛黃,右下角畫著個小小的劍鞘。林硯之想起最後一次見他,是在火車站。他揹著黑色的揹包,說:“到了那邊會給你寄明信片。”她點頭,看著火車開走時揚起的塵土,忽然發現想說的話都堵在喉嚨裡。

投影儀的光漸漸暗下去,牆上的畫面模糊成一片光斑。林硯之站起身,舊課桌在她身後發出輕微的聲響,像聲嘆息。她走出儲物間,鎖門時回頭望了一眼,陽光穿過氣窗,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影,像部無人觀看的默片。

樓下的玉蘭花又開了,白得晃眼。林硯之摸出手機,給編輯回信息:“結尾改好了,就叫《昨日放映廳》。”傳送鍵按下的瞬間,一陣風吹過,捲起她散落的手稿頁,像只白色的蝴蝶,飛向湛藍的天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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