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375章 逐風帖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7天前

沈硯第一次見到那盞走馬燈時,正蹲在洛陽西市的雨裡。青石板縫裡的青苔洇著水,混著油紙傘骨滴下的雨珠,在他洗得發白的靴面上洇出深色的痕。

燈影在雨幕裡明明滅滅,畫著《明皇擊鞠圖》的絹面被風掀起邊角,露出內裡竹骨的淡青。賣燈人是個跛腳老漢,佝僂著背往燈裡添燈油,火舌舔著燈芯的聲響,竟比雨打芭蕉還要清晰。

後生,這燈可是稀罕物。老漢的聲音裹著水汽,去年從長安西市收來的,畫裡的馬,據說踏過興慶宮的金磚。

沈硯沒說話,只是伸手碰了碰燈架。竹篾微涼,像他三年前攥過的那支狼毫。那時他還在江南的書齋裡,先生總說他的字太野,橫撇豎捺裡都藏著要掙斷韁繩的馬。直到某個驚蟄,他捲了件長衫就上了路,渡口的艄公問他往哪去,他望著滿江碎銀似的月光,說要去長安。

後來他真的到了長安。朱雀大街的槐樹蔭能遮住半個夏天,他在平康坊的酒肆裡聽胡姬彈琵琶,看舉子們把詩稿往曲江池裡扔。有人拍著他的肩說,沈兄的詩,該刻在大雁塔的碑上。他那時正喝著西域來的葡萄釀,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,在衣襟上洇出紫色的雲。

走馬燈忽然轉得快了些,畫裡的唐明皇揚起馬鞭,衣袂翻飛處,竟像要從絹上飄下來。沈硯摸了摸腰間的錢袋,銅板相撞的聲響在雨裡格外脆。他想起去年在驪山,遇見個守陵的老兵,說玄宗退位那年,秋雨下了整整三個月,華清宮的溫泉都涼透了。

這燈,我要了。

提著燈往客棧走時,雨絲斜斜地打在絹面上,燈影在青石板上晃出細碎的金。路過一家胡餅鋪,香氣混著芝麻的焦味撲過來,他才想起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東西。鋪子裡的胡姬梳著雙環髻,見他進來,用生硬的漢話說:郎君,要剛出爐的嗎?

他點頭時,瞥見牆上貼著張告示,墨跡被雨水泡得發漲,依稀能認出二字。旁邊有人在議論,說嶺南遭了災,朝廷要派新的經略使去,正在招攬幕僚。沈硯咬了口胡餅,芝麻粒粘在嘴角,他忽然想起江南的梅乾菜餅,甜津津的,帶著點溼冷的香。

回客棧時,雨已經停了。月亮從雲裡鑽出來,把簷角的銅鈴照得發亮。他把走馬燈掛在床頭,燈芯爆出個火星,畫裡的馬彷彿真的動了動,四蹄下的金磚,竟像在月光裡泛著暖光。

夜半他被凍醒,摸到枕頭下的詩卷,紙頁邊緣已經磨得發毛。其中有首是去年在黃鶴樓寫的,末句長風破浪會有時被他改了又改,墨跡層層疊疊,像要把紙背都戳穿。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,三響,正是三更天。他忽然想起那個守陵老兵的話,說玄宗晚年常對著楊貴妃的畫像發呆,畫裡的人笑靨如花,他卻總說,不如當年在馬嵬坡見的最後一面。

天快亮時,他把詩卷塞進包袱,又看了眼走馬燈。燈油快燒盡了,光昏昏的,畫裡的馬像是累了,蹄子踏在金磚上,沒了先前的勁。他想起昨天在西市,有個穿綠袍的官員,說他的詩太狂,少了些廟堂氣。那時他正站在賣銅鏡的攤子前,鏡裡的自己,鬢角已經有了點風霜色。

離開洛陽那天,他沒走南門,而是繞到了北城的渡口。船伕是個紅臉膛的漢子,見他揹著包袱,問:後生,往哪去?

沈硯望著遠處的洛水,水面上飄著層薄霧,像他去年在三峽見過的晨嵐。他想起昨夜客棧裡的議論,嶺南的荔枝該熟了,紅得像一團團火。

往南去。他說。

船開時,他把走馬燈掛在艙門的鉤子上。風從水面吹進來,燈影在艙壁上晃,畫裡的唐明皇依舊揚著馬鞭,只是不知怎的,那姿態看久了,竟不像在興慶宮的球場,反倒像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上。

水面漸漸開闊起來,遠處的山巒在霧裡只露出個淡青的輪廓。沈硯摸出支筆,在船板上寫了個字,浪頭打過來,字跡被水洇開,很快就沒了痕跡。他忽然想起江南書齋的先生,總說字要藏鋒,可他寫了這麼多年,筆尖的銳氣,好像半點沒少。

走馬燈還在轉,絹面上的唐宮越來越模糊。沈硯望著遠處的水天相接處,那裡的霧正一點點散開來,露出點亮晃晃的光。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,就像三年前從江南出發時,不知道長安的月光會那麼涼。

但他知道,有些東西是改不了的。比如他筆尖的那點野氣,比如總想去看看更遠的地方,比如此刻風掀起他的衣角時,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癢。就像走馬燈裡的馬,明明困在絹上,卻總想著要踏破什麼似的,一圈又一圈,不肯停下。

船行漸遠,洛水的霧氣被拋在身後。沈硯把目光投向更南的地方,那裡的天空正慢慢亮起來,像一幅剛鋪開的宣紙,等著誰來,落下第一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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