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絲斜斜地織進雕花窗欞時,沈硯秋正把最後一片碎瓷拼進銅鏡的裂紋裡。指腹碾過冰涼的瓷片邊緣,像撫過某種易碎的嘆息,她忽然笑出聲來,驚飛了簷下躲雨的燕子。
“你看,它又圓了。”她對著銅鏡裡那個模糊的影子說。鏡中的人穿著月白的軟緞旗袍,領口繡著半朵將開未開的玉蘭,鬢邊彆著支銀質的梅花簪,只是那雙眼睛亮得有些不真切,像盛著揉碎的星子。
窗外的雨漸漸大了,敲在芭蕉葉上簌簌作響。管家老陳端著藥碗進來時,正看見沈硯秋把一捧乾花撒進青瓷瓶裡。那是些早該丟棄的殘荷,枯槁的花瓣打著卷,卻被她擺弄出臨水照影的姿態。
“太太,該喝藥了。”老陳的聲音放得很輕,像怕驚擾了什麼。這宅子自從先生走後,就只剩下雨聲和沈硯秋偶爾的囈語,連灰塵落地都帶著回聲。
沈硯秋沒回頭,指尖在枯荷上輕輕一點:“你說,它們是不是在等一場雪?”她的聲音很軟,混著雨聲有種奇異的溫柔。老陳嘆了口氣,把藥碗放在紫檀木桌上,碗底與桌面相觸的輕響,竟讓沈硯秋猛地一顫。
“別碰它。”她轉過身,眼睛裡的光驟然暗了下去,“那是阿硯最喜歡的桌子。”
老陳垂下眼。先生的名字也叫硯秋,只是姓林。三年前那場車禍後,沈硯秋就總把“阿硯”掛在嘴邊,有時是對著空椅子說話,有時是把先生的西裝熨燙得筆挺,擺在床邊彷彿那人隨時會回來。醫生說這是心病,藥石難醫。
雨停的時候,沈硯秋抱著個描金漆盒出了門。盒子裡裝著些零碎物件:半塊磨損的玉佩,幾張泛黃的戲票,還有一綹用紅繩繫著的黑髮。她踩著青石板路上的水窪,裙襬掃過溼漉漉的青苔,像一朵在暮色裡浮動的雲。
街角的戲樓早就關了,朱漆大門斑駁得露出底下的木色,門環上的銅綠積了厚厚一層。沈硯秋卻熟門熟路地繞到後門,從牆縫裡摸出把生鏽的銅鑰匙。鎖芯轉動時發出刺耳的聲響,驚得牆頭上的野貓噌地竄上了瓦頂。
戲樓裡瀰漫著潮溼的黴味,陽光從破損的天窗漏下來,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。沈硯秋走到戲臺中央,把漆盒放在落滿灰塵的妝臺上。鏡子蒙著層灰,她用袖口擦了擦,露出一小塊光亮,正好映出自己的眼睛。
“阿硯,你看,我還記得這裡。”她踮起腳尖轉了個圈,旗袍的下襬揚起好看的弧度,“你說過,等我唱紅了,就在這裡給我搭最漂亮的戲臺。”
指尖劃過佈滿蛛網的雕花欄杆,那裡還留著淺淺的刻痕。是很多年前,林硯秋陪她排戲時,用指甲劃下的小記號,像兩隻依偎的鳥。沈硯秋把臉頰貼在欄杆上,冰涼的木頭貼著皮膚,她忽然咯咯地笑起來,笑聲在空蕩的戲樓裡盪開,撞在牆上又折回來,竟有了幾分熱鬧的錯覺。
“那天你穿的是藏青色的長衫,站在臺下第三排,手裡攥著支白玫瑰。”她一邊說,一邊在戲臺上來回走著,腳步輕盈得像踩在雲絮上,“我唱到‘原來奼紫嫣紅開遍’,你突然就站起來了,嚇得師傅手裡的茶壺都摔了。”
夕陽透過天窗斜斜地照進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落在落滿灰塵的紅氍毹上。那影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,像有另一個人在陪著她起舞。
回到宅子時,暮色已經漫過了門檻。沈硯秋把漆盒裡的黑髮取出來,小心翼翼地纏在自己的髮間。銅鏡裡,兩縷深淺不同的髮絲糾纏在一起,像一段解不開的結。
“阿硯,你看,我們永遠在一起了。”她對著鏡子裡的人笑,眼角眉梢都染著溫柔,只是那笑容裡,藏著一絲旁人看不懂的悽迷。
夜裡起了風,吹得窗欞吱呀作響。沈硯秋披著林硯秋的西裝坐在窗前,月光透過紗簾落在她身上,把衣料上的褶皺都染成了銀白色。西裝口袋裡露出半截信紙,是林硯秋臨走前寫的,字跡被淚水洇得有些模糊,只剩下“等我回來”四個字還清晰可辨。
風捲著落葉敲在玻璃上,沈硯秋忽然站起身,把信紙折成紙船,輕輕放進窗臺上的水盆裡。紙船在水面上打著轉,漸漸吸飽了水,沉下去的時候,她忽然低低地說了句:“我不等你了。”
聲音輕得像嘆息,卻讓窗外的風都頓了頓。
第二天清晨,老陳發現沈硯秋不見了。房間裡整整齊齊,紫檀木桌上放著那碗沒喝的藥,已經涼透了。銅鏡裡的碎瓷片被重新拼好,只是在最中間的位置,留了個小小的缺口,像顆眼淚的形狀。
有人說在渡口看見過一個穿月白旗袍的女子,抱著個描金漆盒,站在船頭看水。船開的時候,她把盒子裡的東西一點點撒進江裡,枯荷、玉佩、戲票,還有那綹纏在一起的頭髮,都隨著流水慢慢漂遠。
也有人說,在戲樓的戲臺中央,看到過一個模糊的影子,穿著紅戲服,水袖翻飛間,竟有落雪紛紛揚揚地飄下來。只是走近了看,只有滿地的殘荷和積灰的銅鏡,在月光裡泛著清冷的光。
老陳在整理沈硯秋的房間時,發現枕下藏著本戲本。《牡丹亭》的唱詞被人用硃筆圈了又圈,在“似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,生生死死隨人願”那句旁邊,畫著兩隻交頸的鳥,筆尖的墨跡暈開,像一滴未落的淚。
窗外的芭蕉葉上還掛著水珠,陽光照過來,折射出七彩的光。風穿過迴廊,帶著淡淡的荷香,恍惚間,竟像是有人在輕輕哼唱著不成調的崑曲,溫柔得,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