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的雨總帶著點纏綿的意味，像扯不斷的絲線，把整座城市浸在溼漉漉的綠意裡。林硯之撐著傘站在畫廊後門，看雨水順著青灰色的瓦簷匯成細流，在地面敲出一圈圈漣漪。畫廊裡傳來瓷器碰撞的輕響，混著隱約的笑語，是今晚預展酒會的餘溫還未散盡。
她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兩下，螢幕亮起時映出“周明宇”三個字。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三秒，終究還是按了結束通話。雨絲沾在睫毛上，世界便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彩。
畫廊的玻璃門被推開，帶著一身檀木香的沈硯卿站在光暈裡。他總是這樣，連腳步聲都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。“又在淋雨。”他把另一把黑傘遞過來，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昏暗中泛著冷白的光。
林硯之接過傘，傘柄上還留著他的溫度。“預展結束了？”
“嗯，最後一位客人剛走。”沈硯卿的目光落在她發紅的眼角，“他又打電話了？”
她點頭，把臉轉向雨幕更深處。護城河的水漲了，漫過岸邊的石階，把去年深秋留下的枯葉捲進漩渦。三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天，周明宇就是在這條河邊，把那枚她戴了五年的銀戒指扔進水裡，說“林硯之，我們到此為止”。
沈硯卿順著她的視線望去，河面上的雨珠碎成千萬點星光。“我重新裝裱了那幅《驚蟄》。”他換了個話題，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，“你畫裡的玉蘭，比去年開得好。”
那是她去年冬天畫的畫，枯枝上頂著零星的花苞，背景是大片大片的灰。當時她總覺得，春天是不會來的。
回到畫室時，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。沈硯卿泡了兩杯伯爵茶，蒸騰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水珠。畫室的角落裡堆著許多畫框，最上面那幅蒙著白布，是她遲遲沒敢完成的作品。
“明天要去郊外採風？”沈硯卿看著她攤開的速寫本，上面畫著幾株抽芽的柳樹。
“嗯，想去看看玉蘭花。”她啜了口茶，舌尖泛起微苦的暖意，“聽說那邊新開了個苗圃。”
沈硯卿的目光在速寫本上停留了片刻，忽然說：“我陪你去。”
窗外的雨漸漸小了，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，落在沈硯卿的側臉上。他的睫毛很長，投下一小片陰影，像極了周明宇。林硯之慌忙移開視線，茶盞在手裡微微發燙。
第二天清晨，天出奇地放晴了。苗圃裡的玉蘭樹剛打花苞，淡青色的骨朵綴在枝頭，像無數個小小的月亮。林硯之蹲在樹下速寫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裡，混著沈硯卿相機的快門聲。
“你看這株。”沈硯卿忽然在不遠處喊她。那是棵歪脖子樹，樹幹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，卻在最高處開了朵半綻的玉蘭花，花瓣白得近乎透明。
“它好像在拼命往光里長。”林硯之摸了摸樹幹上的疤痕，粗糙的木質裡藏著經年累月的風雨。
沈硯卿的相機對準那朵花，陽光穿過花瓣，在他眼底投下細碎的光斑。“所有的傷痕，都會變成生長的印記。”他輕聲說，像是在對花說，又像是在對她說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，這次不是周明宇，是畫廊的實習生髮來的訊息，說周明宇在畫廊等她。林硯之的手指僵了僵，鉛筆尖在畫紙上戳出個小洞。
“我先回去一趟。”她站起身，拍了拍沾著草屑的裙襬。
沈硯卿放下相機，鏡片後的目光很深。“我送你。”
畫廊裡瀰漫著松節油的味道，周明宇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，西裝熨得一絲不苟，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看到林硯之進來，他立刻站起身，手裡的咖啡杯晃了晃。
“硯之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我能和你談談嗎？”
沈硯卿把林硯之護在身後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：“林小姐現在很忙。”
周明宇的目光在他們之間轉了一圈，最終落在林硯之身上。“我要結婚了。”他說這話時，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，“下個月，在城郊的教堂。”
林硯之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，疼得發不出聲音。她想起五年前的平安夜，周明宇也是在這個位置，捧著一大束紅玫瑰，說“硯之，等你畫展成功，我們就結婚”。
“恭喜。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，卻努力揚起嘴角，“到時候我會送賀禮的。”
周明宇的眼睛紅了，他從公文包裡拿出個小盒子，放在桌上。“這是……我去年在護城河底找到的。”
那是枚銀戒指，氧化得發黑，卻能看清內側刻著的“宇”字。林硯之的手指剛碰到戒指，就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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