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380章 山霧裡的回聲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21天前

林晚第一次見到春杏時,對方正抱著一摞用粗麻繩捆著的被褥,站在宿舍門口的陰影裡。九月的陽光斜斜切進來,在她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,像被揉皺的舊信紙。

“我叫春杏,”她的聲音帶著山澗水似的清冽,指尖無意識絞著衣角,“從青崖溝來的。”

林晚正對著鏡子塗防曬霜,象牙白的乳液在她手臂上暈開,像融化的月光。她回頭時,看見春杏指甲縫裡嵌著的泥垢,還有那雙洗得變形的解放鞋。“我叫林晚,”她把防曬霜遞過去,“這個你要嗎?曬久了會脫皮。”

春杏的臉騰地紅了,手在衣角上蹭得更兇。“俺不用,山裡曬慣了。”她把被褥往床板上放時,發出沉悶的響聲,林晚看見被角露出的棉絮,像老人稀疏的白髮。

接下來的日子,春杏成了宿舍裡最沉默的存在。她總在天沒亮時就起床,蹲在走廊盡頭啃乾硬的饅頭;晚上別人敷面膜看劇時,她就著檯燈縫補磨破的襪子。林晚有時會把媽媽寄來的零食分給她,春杏每次都要推讓三四回,最後紅著臉收下,第二天準會從布包裡掏出一把炒得焦黑的南瓜子。

“這是俺娘自己炒的,”她把南瓜子往林晚手裡塞,“城裡買不著。”林晚嚼著帶點土腥味的南瓜子,看見春杏眼裡的光,像山夜裡星星點點的螢火蟲。

放寒假前,春杏突然紅著眼圈找到林晚。“俺哥……俺哥從山上摔下來了,”她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,“俺娘讓俺回去看看,可俺不認識路,城裡的車太多了……”

林晚看著她凍得發紫的鼻尖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。“要不我跟你回去吧?”她脫口而出,“正好我還沒見過真正的大山呢。”

春杏的眼睛猛地亮了,抓住林晚的手,掌心粗糙得像砂紙。“真的嗎?”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,“俺家那兒可偏了,路不好走……”

“沒事,”林晚拍拍她的手背,“就當體驗生活了。”

出發那天,林晚才知道“偏”是什麼意思。她們先坐了四個小時的綠皮火車,又換乘顛簸的中巴,最後上了一輛破舊的三輪摩托。土路被車輪碾出深深的轍痕,兩旁的白楊樹光禿禿的,枝椏像鬼爪似的伸向灰沉沉的天。

“快到了,”春杏掀開帆布簾,指著遠處連綿的山影,“過了前面那道梁就是青崖溝。”

林晚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,看見灰藍色的山巒在霧裡若隱若現,像水墨畫裡洇開的墨痕。三輪摩托在山腳下停住時,她才發現這裡連像樣的路都沒有,只有一條被踩出來的羊腸小道,蜿蜒著鑽進霧濛濛的山裡。

“得走上去,”春杏背起林晚的揹包,“山上有雪,滑得很。”

林晚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她,積雪沒進腳踝,冷意順著鞋底往上爬。霧越來越濃,把她們裹在中間,耳邊只有自己的喘氣聲和踩雪的咯吱聲。不知走了多久,她看見前方隱約有燈光,像霧裡浮著的鬼火。

“到了,”春杏的聲音帶著奇怪的雀躍,“這就是俺家。”

那是間低矮的土坯房,煙囪裡冒出的煙在霧裡散不開,嗆得林晚直咳嗽。一個裹著藍布頭巾的婦人迎出來,眼睛在林晚身上轉來轉去,笑得滿臉褶子。“這就是城裡來的姑娘吧?”她拉著林晚的手,掌心黏糊糊的,“快進屋暖和暖和。”

屋裡光線很暗,牆壁被煙火燻得發黑。一個男人坐在炕沿上,臉膛黝黑,額頭上有塊新結的疤。春杏說是她哥,可林晚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對勁,像獵人盯著陷阱裡的獵物。

晚飯是黑乎乎的玉米糊糊,還有一碗鹹菜。林晚勉強喝了兩口,胃裡一陣翻騰。春杏一個勁地給她夾鹹菜,“快吃點,山路耗力氣。”

夜裡,林晚被凍醒了。土炕硬得硌骨頭,被子裡有股黴味。她想出去透透氣,剛推開門,就聽見堂屋裡傳來壓低的說話聲。

“……彩禮都備好了,開春就讓他們圓房……”是那個婦人的聲音。

“她要是不願意咋辦?”春杏的聲音帶著猶豫。

“一個城裡姑娘,到了這山溝裡,還能飛出去?”男人的聲音粗啞得像磨石頭,“再說了,她不是你朋友嗎?住久了就習慣了……”

林晚的血一下子凍住了。她靠著冰冷的土牆,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空蕩的院子裡迴響。霧不知什麼時候濃了,把整個山坳都吞了進去,連天上的星星都看不見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春杏端著玉米糊糊進來時,林晚正坐在炕沿上繫鞋帶。“你醒啦?”春杏的眼神躲躲閃閃,“今天……今天俺帶你去看山裡的冰瀑吧,可好看了。”

林晚抬起頭,看著她發紅的眼角。“春杏,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落在雪上的羽毛,“我想回家了。”

春杏手裡的碗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玉米糊糊灑了一地,像摔碎的月亮。“你……你不能走,”她突然抓住林晚的胳膊,力氣大得嚇人,“俺哥他……俺哥喜歡你,俺們家會對你好的……”

林晚看著她扭曲的臉,突然覺得很陌生。她想起那些被分掉的零食,那些焦黑的南瓜子,還有春杏眼裡曾有的光。原來那些星星點點的溫暖,都是撒在陷阱上的誘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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