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384章 未寄出的向日葵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25天前

蟬鳴把七月的傍晚泡得發漲時,陳硯禮正蹲在老槐樹下數螞蟻。郵遞員的綠色腳踏車碾過曬得發軟的柏油路,車鈴叮噹聲驚飛了枝椏間打盹的麻雀,也撞碎了他手裡那根快要捏斷的狗尾巴草。

“陳硯禮——錄取通知書!”

他猛地站起來,膝蓋撞在樹樁上的鈍痛都沒來得及感知,就看見牛皮紙信封上燙金的大學校徽在夕陽裡閃著光。指腹撫過那凹凸不平的字跡時,突然想起三年前在日記本上寫的:“要去有梧桐葉的城市”。

晚飯時母親把信封擺在餐桌正中央,像供奉著什麼了不得的物件。父親抿著白酒,酒杯沿的水珠滴在桌布上,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。“學費我去跟張叔再說說,”父親的聲音混著電視裡的天氣預報,“聽說那邊冬天比家裡冷。”

陳硯禮扒著飯,突然發現母親鬢角的白頭髮比去年多了些。去年這個時候他正躲在房間裡哭,模擬考的分數連二本線都夠不著。母親端來的牛奶在桌上涼透了,杯壁上凝著的水汽順著桌腿往下淌,像無聲的眼淚。

夜裡他躺在吱呀作響的木床上,藉著月光把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。信封裡掉出一張 caus p,他用手指沿著陌生的路名摸索,想象著秋天走在那條叫“梧桐大道”的路上,落葉會不會像課本里寫的那樣,在腳下鋪成金色的地毯。窗外的蟋蟀不知疲倦地叫著,遠處傳來火車鳴笛的長音,像在催促著什麼。

收拾行李時翻出初中買的舊揹包,拉鍊早就不太好使了,每次拉都要費很大勁。他把疊好的T恤塞進去,想起高三晚自習後,總是揹著這個包在路燈下走,影子被拉得老長。有次書包帶突然斷了,書本散落一地,他蹲在地上撿,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,砸在數學練習冊的函式影像上。

出發前一天,初中同桌林小滿騎著電動車來送他。她扎著高馬尾,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飄起來。“給你的,”她遞過來一個藍色的筆記本,“聽說大學要寫很多論文。”車筐裡的向日葵歪著頭,花瓣邊緣已經有點蔫了,是早上在菜市場門口買的。

“以後……”林小滿的聲音突然低下去,電動車的剎車發出“吱”的一聲,“放假回來記得找我。”

他點頭,看著她騎車拐進巷口,馬尾辮在拐角處閃了一下就不見了。去年校慶時他們回初中看老師,在操場邊的香樟樹下坐著,林小滿說她要去南方讀師範,“當老師挺好的,離家近。”他當時正望著教學樓頂的紅旗,風把紅旗吹得獵獵作響,沒接話。

火車站臺上,母親把裝著煮雞蛋的網兜往他手裡塞。“路上餓了吃,”母親的手在他胳膊上蹭了蹭,像是還想再說些什麼,最終只化作一句“照顧好自己”。父親揹著最重的行李,佝僂著揹走在前面,背影在人群裡一顛一顛的,像棵被風吹彎的老槐樹。

火車開動時,陳硯禮趴在車窗上揮手。母親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,被湧上來的人群吞沒。他摸出林小滿給的筆記本,第一頁畫著兩個簡筆畫小人,在歪歪扭扭的太陽底下招手。

鄰座的阿姨在織毛衣,銀亮的針在毛線裡穿梭。“去上大學呀?”阿姨抬頭衝他笑,毛線團從膝蓋滾到過道上,“我兒子也在那個城市,讀大二了。”

“是嗎?”陳硯禮把毛線團撿起來,指尖觸到阿姨粗糙的指腹,像摸到村口老槐樹的樹皮。

“那邊的秋天可美了,”阿姨的織針停頓了一下,“就是冬天的風颳在臉上,跟小刀子似的。”

火車穿過長長的隧道,車廂裡瞬間暗下來。黑暗中他摸到口袋裡的 caus p,那些陌生的路名在指尖發燙。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林小滿發來的訊息:“向日葵記得放水養”。

他望著窗外掠過的燈火,突然想起小時候總問母親,火車要開多久才能到天邊。母親說:“等到你能自己買票了,就知道了。”此刻遠處的城市像打翻的珠寶盒,星星點點的光在黑暗裡閃爍,分不清是路燈還是星星。

凌晨時被列車員換票的聲音吵醒,窗外已經是完全陌生的景象。田野變成了高樓,路邊的白楊樹變成了他不認識的樹種,樹葉是細長的形狀,在風中輕輕搖晃。他摸出手機看時間,螢幕上跳出一條新推送:“今日立秋”。

走出出站口時,一陣風吹來,帶著陌生的氣息。廣場上有人舉著“新生接待”的牌子,藍色的校旗在風裡舒展著。一個戴眼鏡的學姐笑著走過來:“是陳硯禮同學嗎?我是來接你的。”

他跟著學姐往校車走,揹包的帶子勒得肩膀有點疼。陽光穿過玻璃幕牆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遠處的鐘樓敲了九下,聲音在陌生的城市裡盪開,像一聲溫柔的問候。

校車啟動時,他回頭望了一眼火車站的鐘樓,突然想起母親在電話裡說的:“到了給家裡報個平安。”手機在口袋裡輕輕震動,不知道是誰發來的訊息。車窗外,梧桐樹的葉子在陽光下綠得發亮,有片葉子被風吹落,打著旋兒飄向未知的遠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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