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401章 無聲的河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4天前

凌晨四點十七分,林硯之在出租屋的木地板上醒來。窗簾沒拉嚴,露著道鉛筆芯細的縫,把對面寫字樓的光漏進來,在地板上洇出片模糊的白。她盯著那片光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發酸,才發現自己是坐著的,背抵著衣櫃,膝蓋抵著胸口,像只被人隨手塞進角落的紙箱。

手機在枕頭底下震動,是母親發來的訊息。她劃開螢幕,藍光照亮指節上那道淺疤——去年切菜時劃的,當時血流進案板的木紋裡,像條細小的河。母親說表弟下週結婚,問她能不能回去。下面跟著個紅色的感嘆號,是昨天沒回的訊息。

她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,起身時膝蓋發出輕微的響聲。廚房的水龍頭在滴水,嗒,嗒,敲在不鏽鋼水槽裡,在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她接了杯冷水,喝到第三口時,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外婆家住。老房子的水龍頭也漏,外婆總說水是財,漏不得,每天睡前都要用個搪瓷碗接著。清晨醒來時,碗裡的水晃著晨光,像盛著碎金子。

上週去醫院複查,醫生說她的睡眠障礙加重了。診室的白牆很乾淨,掛著張人體解剖圖,神經線像團亂麻。醫生的聲音隔著口罩飄過來,問她最近有沒有試著和人聊聊。她看著窗外,樓下車流像條發光的河,忽然覺得很可笑。聊什麼呢?聊那些在午夜爬出來啃噬她的東西?還是聊她總在人群裡突然失神,看著別人的臉,卻覺得像隔著層毛玻璃?

她有個朋友,叫蘇晚,是大學時的室友。蘇晚結婚那天,她去了。新娘穿著婚紗,站在紅毯盡頭笑,眼角的淚痣像滴化開的胭脂。交換戒指時,蘇晚忽然朝她看過來,眼神亮得驚人。後來蘇晚說,那天總覺得她像站在霧裡,隔著很遠的距離。她當時沒說話,只是遞過去塊手帕。

手帕是蘇晚送的,上面繡著朵玉蘭花。去年搬家時翻出來,邊角已經泛黃。她把它壓在書桌的玻璃墊下,有時寫字累了,會盯著那朵花看,想起蘇晚總說你心裡好像有座孤島。那時她們躺在宿舍的上下鋪,聽著窗外的蟬鳴,蘇晚的聲音混著風扇的轉動聲,像條柔軟的河。

母親又發來訊息,這次是語音。她點開,母親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,說表弟特意叮囑要請她,都是一家人,別總冷冰冰的。她想起表弟,那個總愛搶她零食的小男孩,現在要結婚了。時間真是奇怪的東西,把一些人拉得越來越近,又把另一些人推得越來越遠。

她走到陽臺,推開窗。夜風帶著溼氣撲進來,吹亂了她的頭髮。樓下的便利店還亮著燈,橘黃色的光像塊融化的糖。有個穿外賣服的男人停在門口,仰著頭喝礦泉水,喉結上下滾動。她想起去年冬天,也是這樣的深夜,她加班到凌晨,在便利店遇到個外賣員,對方問她能不能幫忙加熱下便當。他的手套上結著冰碴,說話時撥出的白氣很快散在風裡。

冰箱裡還有半盒牛奶,過期三天了。她拿出來,倒進水槽,看著白色的液體打著旋兒流走。水槽邊緣結著層薄灰,是她很久沒擦過了。以前不是這樣的,她總愛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,地板擦得能照見人影。蘇晚說她有潔癖,她只是喜歡那種秩序感,彷彿這樣,心裡的亂麻就能被理順些。

手機又響了,是陌生號碼。她猶豫了下,接起來。對方的聲音很年輕,帶著哭腔,說自己是她的讀者。林老師,你的文章裡說,孤獨是種慢性病,對嗎?女孩的聲音抖得厲害,可我覺得我快病死了。她握著手機,聽著那頭的抽泣聲,忽然想起自己寫那篇文章時,窗外正下著雨,雨點打在玻璃上,像無數隻手指在叩門。

她沒說話,女孩也沒再問,只是哭。哭了很久,女孩說:謝謝你聽我說。然後掛了電話。她握著發燙的手機,站在原地,直到窗外泛起魚肚白。遠處的天際線被染成淡粉色,像塊被揉皺的糖紙。

她找出行李箱,是大學畢業時買的,邊角已經磨破。開啟衣櫃,裡面的衣服掛得整整齊齊,像排沉默的人。她挑了件灰色的風衣,去年在商場買的,試穿時導購說顯得特別精神。她對著鏡子穿上,看著鏡中的人,忽然覺得很陌生。那張臉很平靜,沒有任何表情,像幅被水打溼的畫,所有的細節都模糊了。

母親發來最後條訊息,說不用她回來了,知道你忙。她沒回,把手機關機,塞進風衣口袋。鎖門時,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,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貼在斑駁的牆壁上,像幅褪色的剪影。

樓下的便利店還開著,那個外賣員還在,正靠在車邊打盹。她走過去,買了瓶礦泉水。走出很遠,回頭看了眼,便利店的燈光在晨霧裡晃了晃,像顆快要熄滅的星。

風很輕,吹起她的衣角。她沿著人行道往前走,沒有目的地。路邊的樹影婆娑,葉子上的露珠滴下來,落在地上,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。遠處傳來第一班公交車的報站聲,模糊不清,像句被遺忘的話。

天漸漸亮了,霧氣開始散。她走到座橋邊,停下腳步。橋下的河水很平靜,倒映著灰濛濛的天,像塊巨大的玻璃。有個老人在釣魚,坐在小馬紮上,一動不動,像尊石像。

她靠在欄杆上,看著河水。水面很光滑,沒有波紋,把所有的東西都照得清清楚楚,又好像什麼都沒照見。她想起很久前,外婆帶著她在河邊洗衣服,棒槌敲在石板上,發出咚咚的響聲。陽光落在水面上,碎成無數片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
有風吹過,帶來遠處的車鳴聲。她深吸了口氣,轉身繼續往前走。風衣的口袋裡,手機安靜地躺著,像塊沉睡的石頭。她的影子在晨光裡慢慢縮短,然後又被拉長,跟著她,一步一步,走向霧還沒散盡的遠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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