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392章 切線未及的霧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1個月前

晚自習的霧漫進窗戶時,陳硯正在解第三道導數題。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的拋物線突然洇開,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咬了一口,留下個毛茸茸的白邊。他抬頭看了眼講臺,周明城的藍布衫袖口沾著粉筆灰,正懸在黑板中央那道紅色切線的頂端。

“記住,”老周的聲音混著窗外的霧氣漫過來,帶著粉筆灰特有的乾澀,“導數存在的地方,一定有切線。但有切線的地方,不一定有導數。”

這句話像枚圖釘,把十七歲的秋夜釘在了陳硯的草稿紙一角。窗外的懸鈴木落了第一片葉子,打著旋兒擦過窗玻璃,在拋物線的漸近線位置投下轉瞬即逝的影子。林溪的馬尾辮從前排轉過來,髮梢掃過他的桌沿,“喂,第三問的極值點,你求的是x=1還是x=0?”

她的橡皮在他的草稿紙上戳出個淺坑,正好落在那行“導數存在的地方”旁邊。陳硯忽然發現她的指甲塗著透明的指甲油,在霧濛濛的光線下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澤,像極了老周總掛在嘴角的那抹若有若無的笑。

周明城的數學課總帶著股潮溼的氣息。他講課時喜歡踱步,藍布衫的後襬掃過第一排的課桌,帶起粉筆灰與青春期男生的汗味混合的氣流。講到洛必達法則那天,窗外下著入冬的第一場凍雨,他在黑板上畫了兩條無限接近卻永不相交的曲線,“就像兩個人並肩走在雨裡,距離越來越近,卻始終差著一層雨幕。”

林溪在筆記本上畫了兩隻頂著傘的簡筆畫小人,傘沿的弧線正好與黑板上的曲線重合。陳硯數著她筆下的傘骨,忽然聽見老周又重複那句話:“有切線的地方,不一定有導數。”這次他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擾了什麼,粉筆在黑板上頓了頓,留下個微微發顫的紅點。

期末考試前的最後一節數學課,霧濃得化不開。周明城沒來,代課老師抱著一摞試卷走進來,說周老師住院了。林溪的筆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滾到陳硯腳邊。他彎腰去撿時,看見她的鞋帶散了,鞋跟處沾著片枯黃的梧桐葉——和第一次問他題那天落在窗臺上的那片,形狀幾乎一樣。

試卷上的最後一道題是證明函式在某點存在切線卻不可導。陳硯盯著那個尖銳的拐角看了很久,筆尖懸在半空,遲遲落不下去。他忽然想起周明城講課時總在窗邊停頓,藍布衫的影子投在黑板上,像條被拉長的拋物線。那時林溪總在偷偷畫他的側影,鉛筆線條在筆記本邊緣疊出層灰藍色的霧。

“其實周老師以前是教美術的。”後排的男生在傳紙條,“聽說他年輕時候畫油畫,後來手出了問題,才轉去教數學。”陳硯的筆尖猛地在紙上戳出個洞,墨水暈開的樣子,像極了老周在黑板上頓出的那個紅點。

寒假補課那天,林溪帶了幅畫來。畫的是霧氣裡的教學樓,窗玻璃上凝著水珠,其中一扇窗裡有道模糊的藍布衫影子,正對著黑板上的拋物線。“你看,”她指著畫裡的切線,“這裡我特意沒畫直。”陳硯湊近了才發現,那條紅色的切線在接近曲線的地方微微發彎,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拽了一下。

他們在畫室待了整個下午,松節油的氣味漫過畫架。林溪的畫筆在畫布上掃出大片的灰藍,陳硯幫她扶著調色盤,看她把鈦白和鈷藍一點點調開,調出那種介於霧與雨之間的顏色。“老周說過,”她忽然開口,筆尖在畫布上懸著,“有些線看起來是直的,其實藏著看不見的弧度。”

畫室的窗戶正對著醫院的住院部。某扇亮著燈的窗裡,有人影在緩緩踱步,藍布衫的輪廓在夜色裡若隱若現。陳硯數著那人影走過的次數,正好與畫布上切線的彎折處重合。林溪的畫筆突然掉在地上,鈦白顏料濺在他的牛仔褲膝蓋處,像朵驟然綻開的霜花。

年後的數學課換了新老師,講題時總把“一定”和“不一定”說得斬釘截鐵。陳硯的草稿紙再也沒出現過洇開的墨跡,拋物線的線條越來越清晰,卻總在某個節點突然卡殼。他開始在晚自習時盯著窗外的懸鈴木發呆,看那些枝條在霧氣裡伸展,像無數條試圖觸碰卻始終差一點的切線。

三月的某個傍晚,林溪把那幅畫送給了他。畫框邊緣沾著點松節油的痕跡,她在背面寫了行小字:“就像雨裡並肩走的人,其實共享著同一片潮溼的空氣。”陳硯把畫掛在書桌前,每天解導數題時,總能看見那道微微發彎的紅色切線。

後來他在大學的圖書館裡,偶然翻到本泛黃的美術雜誌。1987年第3期,封面上的青年畫家正站在畫布前,右手握著畫筆,左手邊攤開的速寫本上,畫著條奇怪的曲線——有清晰的切線,卻在頂點處留著個尖銳的缺口。配文裡寫著:“青年畫家周明城的作品《切線》,探討存在與顯現的辯證關係。”

窗外的陽光落在書頁上,把“周明城”三個字曬得微微發燙。陳硯忽然想起那個霧濛濛的晚自習,老周站在黑板前,藍布衫的影子與拋物線重疊,聲音輕得像霧:“有切線的地方,不一定有導數。”

此刻圖書館外的玉蘭花正在開放,白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搖晃,像無數條試圖觸碰地面的切線。陳硯合上書,指尖劃過封面上那個握著畫筆的右手,忽然發現那隻手的食指關節處,有塊極淡的疤痕,形狀像極了他十七歲時,在草稿紙上戳出的那個墨洞。

遠處傳來下課鈴,驚飛了樹梢的鴿子。陳硯望著窗外,看那些白色的影子掠過玉蘭花瓣,在地面投下轉瞬即逝的光斑。他想起林溪最後畫的那道切線,在接近曲線的地方,有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,像句未曾說出口的話,藏在霧與光的縫隙裡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