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399章 光暈里的懸停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1個月前

林硯的皮鞋跟在瓷磚上敲出篤篤聲時,走廊裡的日光燈管正發出細微的嗡鳴。他攥著工牌的手指泛白,塑膠殼邊緣硌得掌心發疼,照片上那個穿著學士服的自己還帶著點沒褪盡的青澀,此刻卻被灰藍色的工裝配成了另一副模樣。

“小林是吧?”行政部的張姐推來一把轉椅,金屬滾輪碾過地面的聲響在空曠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,“先坐這兒熟悉系統,王主管下午過來帶帶你。”

林硯點點頭,視線越過張姐的肩膀掃過去。格子間像一個個整齊的蜂巢,每個人都埋在電腦屏幕後,鍵盤敲擊聲密集得像驟雨,空氣裡飄著速溶咖啡和印表機油墨混合的味道。他拉開椅子坐下,椅面的涼意順著襯衫後襬爬上來,突然想起宿舍裡那把掉了漆的電競椅,凌晨三點還能聽見隔壁床鋪傳來的打呼聲。

電腦開機的時間格外漫長。林硯盯著螢幕上跳動的進度條,手機在褲袋裡震動了兩下。是母親發來的訊息,問他早飯吃了沒,工位曬不曬得到太陽。他指尖懸在輸入框上,打了個“挺好的”又刪掉,最後只回了個笑臉的表情。窗外的天陰沉沉的,雲團低得像要壓進窗欞,他忽然想起臨走前父親往他行李箱裡塞的那床厚棉被,當時還笑父親老糊塗,七月天帶什麼棉被。

“新人?”斜對面的格子間探過來一顆腦袋,男生戴著黑框眼鏡,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,“我叫周明,去年來的。”

林硯連忙點頭:“你好,我叫林硯。”

“別緊張,”周明轉著筆,筆桿在指間劃出銀亮的弧線,“咱們組就王主管難搞點,其他人……”他忽然壓低聲音,目光往斜前方瞟了瞟,“看見那個穿白襯衫的沒?李哥,天天加班到九十點,就為了在主管面前刷存在感。”

林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那個叫李哥的男人正對著螢幕快速敲擊鍵盤,後背挺得筆直,連頭髮絲都像是精心打理過的。他收回目光時,周明已經轉回去了,鍵盤聲重新織成密不透風的網。林硯點開公司內網,公告欄裡滾動著各部門的業績排名,紅色的數字刺得人眼睛發疼。

中午去食堂吃飯時,他捧著餐盤轉了三圈才找到個空位。鄰座的兩個女生正討論著週末的雅思班,一個說報了一萬二的保過班,另一個說她媽託人找了考公的輔導老師。林硯扒拉著碗裡的青菜,想起考研群裡凌晨還在刷的政治選擇題,想起輔導員在畢業會上說的“考編是鐵飯碗”,胃裡突然一陣發堵。

“聽說了嗎?市場部的張磊辭職了,考上選調生了。”

“真的假的?他不是說要去投行嗎?”

“投行哪那麼好進,還是公務員穩當。”

對話像細小的針,一下下紮在林硯的耳膜上。他匆匆扒完最後兩口飯,把餐盤塞進回收處時,聽見金屬碰撞的脆響在空曠的大廳裡盪開。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條縫,風捲著雨絲飄進來,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。他掏出手機,微信裡的考研二戰群正在討論新出的招生簡章,本科室友趙鵬發了張圖書館的照片,配文是“決戰三百天”。

下午王主管過來的時候,林硯正在核對一份報表。男人身上有股淡淡的菸草味,手指點在螢幕上:“這裡的資料不對,重新算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。林硯看著那些跳躍的數字,忽然覺得頭暈,昨天晚上在出租屋裡背的公式全攪成了一團亂麻。

“新人都這樣,”王主管看著他泛紅的耳根,嘴角扯了扯,“我當年第一天上班,把報價單上的小數點標錯了位,被總監罵到哭。”他頓了頓,遞過來一杯熱咖啡,“慢慢適應,誰都有這麼個過程。”

咖啡的熱氣模糊了鏡片。林硯低著頭說謝謝,眼角的餘光瞥見王主管西裝袖口露出的手錶,錶盤上的劃痕像一道陳舊的傷疤。辦公室裡的光線漸漸暗下來,有人開了檯燈,暖黃的光暈在桌面上投下小小的光斑。周明湊過來敲敲他的桌子:“下班去吃飯不?附近有家麻辣燙不錯。”

林硯猶豫了一下,還是搖了搖頭。他想回出租屋,那個二十平米的小房間裡,書桌上還攤著沒看完的考公教材。

走出寫字樓時,雨已經下大了。雨點砸在傘面上噼啪作響,濺起的水花打溼了褲腳。路邊的公交車站擠滿了人,每個人都縮著脖子看手機,螢幕的光映在溼漉漉的臉上,像一群沉默的魚。林硯站在站牌下等車,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,突然想起大學畢業典禮那天,陽光把學士帽的流蘇照得金燦燦的,趙鵬摟著他的肩膀喊“以後發達了別忘了兄弟”。

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開過來,他隨著人流擠上去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的霓虹在雨幕裡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斑,像打翻了的調色盤。前排的兩個上班族在討論房貸,一個說這個月又要還八千,另一個嘆著氣說孩子的奶粉又漲價了。林硯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,看著路燈的光暈一個個向後退去,像被拉長的時間。

出租屋的鑰匙插進鎖孔時,發出乾澀的轉動聲。推開門,一股冷清的空氣撲面而來。他把溼漉漉的傘靠在牆角,踢掉皮鞋就往書桌前走。檯燈亮起來的瞬間,考公教材上的黑體字突然變得刺眼——“行政職業能力測驗”。他翻開筆記本,上面記著考研的重點、考編的時間線、投簡歷的公司名單,字跡越來越潦草,最後變成了一團亂糟糟的墨痕。

手機在這時響了,是父親打來的。林硯深吸一口氣接起來,聽見電話那頭傳來電視的聲響,還有母親在廚房洗碗的動靜。

“第一天上班怎麼樣?”父親的聲音帶著點沙啞。

“挺好的,”林硯望著窗外的雨,“同事都挺照顧我的。”

“那就好,”父親頓了頓,“別太累,晚上早點睡。錢不夠了就跟家裡說,別硬撐著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林硯的喉嚨有點發緊。

掛了電話,房間裡又恢復了寂靜,只有雨點敲在窗玻璃上的聲音。林硯站起身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往外看。對面的居民樓亮著星星點點的燈,某個視窗的燈光下,有人正趴在桌上寫字,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。

他不知道那個人是在準備考試,還是在趕明天要交的報告。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走進辦公室時,能不能熟練地開啟那個複雜的系統;不知道周明說的那個內卷的李哥,曾經是不是也和他一樣,在某個下雨的夜晚對著窗外發呆。

雨還在下,霧氣從地面慢慢升起來,把遠處的路燈裹成一團朦朧的光球。林硯伸出手,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,在水汽上輕輕劃了一下。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,像一個沒有寫完的問號,很快又被新的霧氣填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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