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蔭道被蟬鳴浸得發黏,蘇棠的百褶裙隨步伐輕晃,像是揉皺又展開的雲。她攥著手機,指尖在螢幕上無意識划動,餘光瞥見那個黑色身影時,心跳漏了半拍——是陳野,那個在記憶裡橫衝直撞了三年的名字。
陳野穿鬆垮的黑T恤,白球鞋沾著晨露的潮氣,他從後方追上來時,樹影在他肩頭碎成光斑。“蘇棠——”他喊她名字的聲調,和三年前球場邊遞水時一樣,帶著點刻意的漫不經心。蘇棠沒停步,陳野卻伸手輕扯她包帶,皮革與布料摩擦出細碎聲響,像那年盛夏他們躲在器材室裡,彼此呼吸撞出的震顫。
“喂,包還你。”陳野把包往前遞,蘇棠伸手接,他卻突然收回,笑著往旁邊跳開半步。這瞬間,蘇棠聞到他身上洗衣液的柑橘香,和記憶裡晚自習後送她回家時,校服裹挾的味道重疊。她別過臉:“陳野,別鬧。”聲音輕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雨。
陳野卻來了勁,換了個小挎包繼續遞,遞到半途又變卦,從兜裡摸出箇舊手機模型,在她眼前晃:“猜這是你的第幾臺手機?”蘇棠垂眸,那模型邊角磨損,是高二時她弄丟的那臺——後來她在他抽屜裡看見過,卻再沒問出口。她沒接話,陳野卻突然收斂笑意,把模型塞回她掌心:“當年沒敢還給你。”
風掠過樹梢,把這句話撕成碎片。蘇棠想起分班那天,她抱著書本往新教室走,陳野從走廊另一頭衝過來,校服拉鍊沒拉,額髮被汗浸溼。他塞給她一顆水果糖,轉身就跑,糖紙在她掌心皺成褶皺的月光。再後來,流言說他跟外校女生早戀,她在籃球場看他投進絕殺球,他卻沒再朝她的方向笑。
此刻陳野又換了道具,是個紅色鐵盒,舊得泛著柔光。蘇棠認出那是她藏過情書的盒子,某天突然消失,原來落在他手裡。她想接,陳野卻把鐵盒拋向半空,在她驚呼時又穩穩接住:“蘇棠,你當年……”話沒說完,他喉結滾動,眼神卻飄向遠處的紫薇花。
陽光在他們之間織成網,每一次遞與收的試探,都是網眼裡漏下的光。蘇棠的黑絲被樹影剪得斑駁,陳野的白球鞋碾過飄落的花瓣,像碾過那些沒說破的黃昏與黎明。
最後陳野遞來的是個絨布小袋,觸感柔軟得像她十六歲的心事。他說:“裡面是……”話被一輛疾馳的摩托車截斷,引擎聲浪捲走後半句。蘇棠攥緊小袋,指尖陷進布料紋路,再抬眼時,陳野的表情突然鄭重:“當年沒勇氣給你的,現在……”
林蔭道盡頭傳來晚鐘似的轟鳴,工地塔吊的陰影投下來,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陳野的手機突然震動,他低頭看了眼螢幕,神色驟變,再抬頭時,喉結又動了動:“蘇棠,我……”
風掀起蘇棠的裙角,她聽見自己說:“沒關係。”陳野的身影在熱浪裡晃了晃,像要融化的冰淇淋。他轉身時,T恤下襬掃過她的手背,帶著殘留的溫度。蘇棠站在原地,攥著絨布小袋,看他的白球鞋漸漸沒入蟬鳴深處。
暮色漫上來時,蘇棠開啟小袋,裡面躺著枚銀戒,內側刻著極小的“ST”。她想起高三平安夜,陳野在教室後牆貼的星星燈,每盞燈裡都藏著她名字的縮寫。晚風穿過空蕩的林蔭道,把紫薇花瓣吹上她的裙邊,遠處便利店的暖光次第亮起,而陳野的去向,成了暮色裡沒寫完的省略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