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之在雨裡站了足足半小時。
梧桐葉被雨水泡得發脹，沉甸甸地墜在枝頭，偶爾有片葉子不堪重負地落下來，恰好打在她撐開的黑傘邊緣。傘骨發出輕微的咯吱聲，像極了三年前那個雪夜，周明宇摔門而去時，玄關處那盞老式吊燈搖晃的聲響。
咖啡館的玻璃門被推開，穿藏青色圍裙的店員探出頭來：“女士，您的熱可可要涼透了。”
林硯之收回落在街對面的目光，那裡有棟爬滿常春藤的老樓，三樓西側的窗戶始終黑著。她點點頭，收傘時傘面上的水珠順著傘骨往下淌，在腳墊上洇出深色的圓斑，像幅被打溼的水墨畫。
“再加份提拉米蘇。”她把溼漉漉的手套摘下來，露出手腕上道淺粉色的疤。那是去年在實驗室除錯劑時被燙傷的，當時正趕專案結項，她盯著燒杯裡翻滾的藍綠色液體，連痛都沒顧上喊。
“您常來的位置還空著。”店員擦著吧檯，目光不經意掃過她的手，又很快移開。林硯之是這家店的常客，每週三下午三點零七分準時出現，點杯不加糖的熱可可，坐靠窗的位置看三個小時書。
她今天沒帶書。
手機在包裡震動起來，螢幕上跳出“周明宇”三個字時，林硯之正用小勺把提拉米蘇上的可可粉抹成均勻的圈。鈴聲固執地響著，像只撞玻璃的飛蛾，她等它自動停了，才慢條斯理地舀起小塊蛋糕送進嘴裡。
甜味在舌尖漫開時，窗外的雨忽然大了。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，噼啪作響，把街景暈染成片模糊的暖黃。林硯之想起周明宇總說她吃甜食的樣子像只偷腥的貓，眼睛眯成月牙，嘴角沾著可可粉也不知道。
那時候他們住在老樓的閣樓裡，冬天沒有暖氣，兩個人裹著同條毛毯看老電影。周明宇是學畫的，總在速寫本上畫她的側臉，說要把她的每個表情都刻進顏料裡。
“林硯之，你就這麼能裝？”
她抬頭時，周明宇正站在吧檯前，黑色衝鋒衣還在滴水，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。他比三年前瘦了些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手裡捏著個牛皮紙檔案袋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店裡的爵士樂還在流淌，店員識趣地轉到後廚去了。林硯之把小勺輕輕放在碟子上，瓷片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“你的畫展下個月開幕？”她看著他衝鋒衣上的顏料漬，鈷藍和赭石色混在一起，是他最愛的配色。
周明宇把檔案袋摔在桌上，袋口裂開道縫，露出裡面的畫稿。最上面那張畫著個穿白大褂的女孩，站在擺滿試管的架子前，陽光從百葉窗漏進來，在她髮梢織成金色的網。
“你憑什麼替我推掉德國的策展邀約？”他的聲音裡帶著水汽，“就因為你當年非要去讀化學，我們就該老死不相往來？”
畫稿從袋裡滑出來，散落在地上。有張是他們在雪地裡堆的歪扭雪人，周明宇把紅圍巾給雪人圍了兩圈，她舉著相機笑得眼睛都沒了。林硯之彎腰去撿，手指剛碰到畫紙，就被周明宇攥住了手腕。
他的指尖冰涼，正好按在那道燙傷的疤上。
“疼。”她輕聲說。
周明宇猛地鬆開手，像被燙到似的後退半步。林硯之把散落的畫稿一張張疊好，有張背面寫著日期，2019年11月17日，是她遞交出國申請的那天。
“我沒推掉邀約。”她把檔案袋重新封好，推回他面前，“是德國那邊發來的延期函，說你提交的作品裡，有三幅涉及抄襲。”
周明宇的臉瞬間白了。
雨不知什麼時候小了，陽光正試著穿透雲層，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投下道歪斜的光帶。林硯之看著他顫抖的肩膀，忽然想起那年他把獲獎證書摔在她面前，說她眼裡只有燒杯和公式，根本不懂藝術的溫度。
“那些畫是我畫的。”周明宇的聲音發緊，“只是……只是參考了些國外的畫冊。”
“是參考了瓦倫丁的《記憶碎片》吧。”林硯之拿起桌上的熱可可，杯壁已經不燙了，“你把畫裡的紅色換成鈷藍，以為就能瞞天過海？”
她當年在圖書館做文獻綜述時，偶然翻到過那本畫冊。瓦倫丁用濃烈的色彩描繪戰爭遺孤，畫裡的孩子總揹著半舊的書包，眼神像受驚的小鹿。周明宇的參展作品裡，有幅《迷途》和畫冊裡的《書包》構圖幾乎樣，只是把背景換成了老樓的巷弄。
周明宇的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。林硯之喝完最後口熱可可，站起身時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輕響。
“檔案袋裡有我的致歉信。”她把傘重新撐開，“我以實驗室負責人的名義向策展方解釋了情況，他們同意延期三個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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