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風捲著落英掠過沁芳閘橋，薛寶釵立在滴翠亭外的迴廊下，腕間纏枝蓮紋的銀鐲隨著抬手的動作輕響。她望著不遠處抄手遊廊盡頭那抹熟悉的絳色身影，鬢邊金累絲嵌紅寶的簪子在夕陽裡漾出細碎的光。
“你的林妹妹在那裡吶。”
話音未落，賈寶玉已像陣風似的掠了過去。他月白錦袍的下襬掃過階前新抽的蘭草，束髮的碧玉簪隨著急步微微晃動。迴廊轉角處，青竹簾被風掀起一角，露出裡頭臨窗而坐的身影。
林黛玉正握著支紫毫筆在描花樣子，藕荷色的綾羅裙襬垂落在腳踏上，袖口繡著的纏枝桃花隨著抬腕的動作輕輕顫動。聽到腳步聲時她回眸，鬢邊珍珠耳墜晃出細碎的光暈，恰與窗外斜照進來的霞光撞個滿懷。
“林妹妹，真的是你嗎？”賈寶玉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，他停在竹簾外，手指攥著簾穗的力道讓指節泛白，“你終於嫁給我啦？”
硯臺裡的墨汁輕輕晃了晃，林黛玉放下筆的動作帶著幾分嗔怪，卻又藏不住眼底的暖意。她起身時，裙襬掃過案上堆疊的詩卷，散開一縷淡淡的冷香丸氣息。
“二哥哥，你的痴症好了嗎？”
這問句落在耳裡，竟比往日所有的拌嘴都要熨帖。賈寶玉猛地掀開竹簾闖進去，帶起的風捲得燭臺火苗跳了跳。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衣袖，指尖卻在半空中頓住，彷彿怕眼前的人會像晨露般消散。
“我沒瘋。”他聲音發緊，喉結滾了滾，“老太太說的，下個月初三就辦喜事。紫鵑給我看了你新做的嫁衣樣子，是你最喜歡的纏枝蓮...”
話未說完，林黛玉已轉過身去重新理案上的宣紙。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，投下淺淺的陰影。案頭的白瓷瓶裡插著兩枝新折的白海棠，花瓣上還凝著午後的雨珠，在光線下亮得像碎鑽。
“襲人姐姐說，你前兒又把胭脂膏子抹在丫鬟臉上了。”她忽然開口，聲音裡帶著笑意，“寶姐姐剛還來尋你，說太太讓你去前院見南安郡王的長史官。”
賈寶玉卻像沒聽見似的，只是盯著她鬢邊那支點翠嵌珠的簪子。那是去年他從清虛觀打醮帶回來的，當時她還說俗氣，此刻卻戴得妥帖。他忽然想起那年芒種節，她葬桃花時穿的也是這件藕荷色衣裳，只是那時她眼裡的淚，比此刻案頭的墨汁還要濃。
“林妹妹，”他走上前，小心翼翼地拽住她的袖口，“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。以後你要吃楓露茶，我親自去焙；你要鉸香囊，我守著你不打瞌睡；你做詩若是少了韻腳，我替你翻遍所有韻書...”
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笑語，是探春帶著史湘雲從沁芳亭那邊過來。湘雲手裡還舉著串新摘的紅杏，嚷嚷著要給林姐姐嚐鮮。林黛玉回頭時，正見薛寶釵也跟在後面，手裡託著個描金漆盤，盤裡是剛從妙玉那裡討來的雨前龍井。
“我就說在這裡能找著人。”薛寶釵笑著邁進門檻，將茶盤放在案上，“老太太讓把這對羊脂玉的鐲子給林妹妹送來，說是新得的好東西。”
玉鐲相撞發出清越的聲響，林黛玉伸手去接時，指尖不小心碰到寶釵的手。兩人皆是一怔，隨即相視一笑。那年在梨香院薛姨媽處，也是這樣碰過手，只是那時心裡隔著的，何止是幾重院落的距離。
史湘雲已湊到案前看詩稿，手指點著其中一首《秋窗風雨夕》，咋舌道：“林姐姐這詩做得越發好了，只是從前讀著總覺得悽惶，今兒怎麼品出點甜意來？”
探春在一旁打趣：“你這憨丫頭，沒瞧見林姐姐鬢邊的珠花嗎？那是昨兒老太太剛賞的，說是給未來的寶二奶奶備著的。”
林黛玉的臉頰泛起紅暈，轉身去看窗外。暮色已漸漸漫上來，將大觀園的亭臺樓閣都染成了溫柔的黛色。瀟湘館的竹影在窗紙上搖晃，倒像是誰在輕輕撥弄琴絃。
“寶二爺，寶二奶奶。”紫鵑端著燭臺進來，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，“襲人姐姐遣小丫頭來說，晚飯擺在秋爽齋，三姑娘說要湊個熱鬧。”
這聲“寶二奶奶”叫得自然，林黛玉卻還是垂下了眼睫。燭火在她眼底跳動，映得那點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。賈寶玉望著她微顫的長睫，忽然想起那年她病中，自己偷偷去探望，見她昏睡時也是這樣安靜，只是那時她眉頭鎖著，不像此刻這般舒展。
一行人往秋爽齋去時，暮色已濃得化不開。抄手遊廊上懸掛的羊角燈次第亮起，暖黃的光暈透過細紗照出來，將眾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史湘雲拉著林黛玉的手走在前面，嘰嘰喳喳說著昨兒在藕香榭釣的魚；探春和寶釵並肩走著，說些家政上的瑣事；賈寶玉落在最後，看著林黛玉被燈火染成暖金色的側臉，忽然覺得心裡某個空缺了許久的地方，正被什麼東西悄悄填滿。
轉過沁芳閘橋時，迎面撞見賈母帶著邢夫人王夫人過來。老太太穿著件石青緞繡福壽紋的褂子，手裡拄著的柺杖頭鑲著塊碩大的蜜蠟。看見他們一行人，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花。
“我就說該出來走走，”賈母拉過林黛玉的手，將她的手與賈寶玉的手疊在一處，“瞧瞧這對孩子，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”
王夫人在一旁笑著附和：“前兒我讓欽天監算了日子，初三是難得的好日子，既合著二位的生辰八字，又是黃道吉日。”
邢夫人也湊趣：“我已讓人把怡紅院重新裱糊了，西邊那幾間耳房給林姑娘做書房正好，窗紙都換了新的雲母箋，採光極好。”
林黛玉的手指在賈寶玉掌心裡輕輕動了動，帶著微涼的溫度。他反手握住，力道恰好能讓她感覺到暖意，又不至於唐突。遠處傳來戲班子練嗓子的聲音，咿咿呀呀的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。
秋爽齋裡早已擺開了宴席，紫檀木的圓桌上擺滿了菜餚。琥珀色的葡萄酒在夜光杯裡晃出瀲灩的光，清蒸鰣魚的銀盤子裡襯著翠綠的荷葉，連最普通的炒豆芽都碼得像座小小的銀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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