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簾拉得很嚴實，灰藍色的光從褶皺裡滲進來，在地板上洇出一塊模糊的水漬。林硯把自己裹在被子裡，像枚被遺忘在抽屜深處的貝殼，連呼吸都放得很輕，生怕驚動了什麼。
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第三回時，她終於掀開眼皮。螢幕亮著，是昨夜沒寫完的方案，游標還在最後一行閃爍，像只等得不耐煩的眼睛。她偏過頭，把臉埋進枕頭，布料上有陽光曬過的淡味，混著一點洗髮水的清香，是讓人安心的味道。
可心裡那點慌，像水裡的氣泡，一茬接一茬地冒。
記得上週開會，總監把方案推給她時，眼裡的期待明明白白。“這個專案你最熟，”他說，指尖在資料夾上敲了敲，“下週三給我初稿。”她點頭，笑著應下來，轉身時腳步輕快，好像那不是個 deadline，是張通往什麼好地方的船票。
那時她也是坐在這張床上，開啟電腦，指尖在鍵盤上跳躍得飛快。窗外的天是晴的，雲飄得慢，偶爾有鳥飛過，翅膀帶起一陣風，吹得窗臺上的綠蘿葉子晃了晃。她寫得順暢，連咖啡都忘了喝，直到暮色漫進來，才發現肚子餓得咕咕叫。
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？
大概是前天。寫到一半，突然卡住了。像是走在一條路上，前面好好的，拐個彎，就沒路了，只有一堵牆，冷冰冰地立在那兒。她盯著螢幕，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睛發酸，也想不出該怎麼繞過去。然後，她就關了電腦，躺下了。
一躺，就到了現在。
被子外面有點涼，她把腳往裡面縮了縮，碰到了另一隻腳，暖烘烘的。時間好像被拉長了，每一秒都過得很慢，像鐘擺搖啊搖，搖得人昏昏欲睡。可又清醒得很，方案裡的每一個字，都在腦子裡打轉，像一群沒頭的蒼蠅，嗡嗡地吵。
她拿起手機，點開日曆。紅圈圈住的“週三”就在明天，像個張著嘴的怪獸，等著把她吞進去。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，劃過同事的朋友圈，有人曬了加班的咖啡，有人發了週末的郊遊照片，陽光燦爛得晃眼。她退出微信，點開音樂，隨機播放的歌很安靜，是首鋼琴曲，調子慢悠悠的，像水在流。
聽著聽著，眼淚就下來了。
先是一滴，落在枕頭上，暈開一小片深色。然後是第二滴，第三滴，停不下來了。她不想哭的，覺得有點丟人。多大點事啊，不就是個方案嗎？坐起來，開啟電腦，寫就是了。有什麼難的？可身體像生了根，牢牢地紮在床上，怎麼也起不來。
心裡有個聲音在說：“起來吧，寫一點也好啊。”
另一個聲音卻在頂嘴：“再躺會兒，就一會兒。”
兩個聲音吵來吵去，像兩個小人在打架，打得她頭疼。她把臉埋進被子裡，悶出一聲嗚咽。好像很久沒這麼哭過了，上一次是什麼時候？是高考完查分的那天？還是剛工作時被客戶罵哭的那個下午？記不清了。只記得那時哭完，該做的事還是要做，該走的路還是要走。
可現在，她只想賴著。
窗外的天暗了些，大概是雲擋住了太陽。風從窗簾縫裡鑽進來，吹得床單邊角輕輕動了動。她掀開被子一角，看了看桌上的鬧鐘，時針已經指向下午三點。這一天，又快過去了。
胃裡空蕩蕩的，有點發緊。她想起冰箱裡還有牛奶和麵包，早上起來時看到的。可就是不想動。好像動一下，就要耗費全身的力氣。她閉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氣，空氣裡有塵埃的味道，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，是房間太久沒通風的緣故。
手機又震動了一下，是條微信，同事發來的：“方案寫得怎麼樣啦？需要幫忙的話跟我說呀。”她看著那條訊息，手指懸在螢幕上，想回句“沒事”，又覺得說不出口。最後，還是把手機放下了。
眼淚還在流，順著臉頰滑進嘴角，有點鹹。她想起小時候，作業沒寫完，被媽媽逼著坐在書桌前，一邊哭一邊寫，眼淚掉在作業本上，暈開一片墨跡。那時心裡是委屈的，覺得媽媽太兇了。可現在，沒人逼她了，她卻開始逼自己。
逼自己要做好，逼自己不能犯錯，逼自己要像個大人一樣，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得妥妥當當。
可她好像，也沒那麼想當大人。
她想就這麼躺著，什麼也不做，像只貓一樣，曬曬太陽，打打盹。不用想方案，不用管 deadline，不用應付那些期待的眼神。就躺著，直到天荒地老。
可心裡的那個鐘擺，還在不停地搖。滴答，滴答，像是在倒計時。
她翻了個身，面朝窗戶。窗簾的縫隙裡，能看到一小片灰藍色的天。不知道過了多久，她慢慢伸出手，抓住了窗簾的一角。
指尖傳來布料的粗糙感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然後，輕輕地，拉開了一條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