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第一次遇見陸明燭,是在民國二十六年深秋的雨夜裡。
那時他剛從巴黎歸國,拖著半舊的皮箱站在靜安寺路的梧桐樹下,雨絲斜斜地織著,將街燈暈成一圈圈毛茸茸的黃。一輛黑色福特轎車忽然在他面前停下,後座車窗降下,露出張清瘦的臉來。
“先生可是沈硯?”那人聲音像浸過雨的玉,“家父讓我來接您。”
沈硯後來才知道,這人是滬上實業家陸正庭的獨子,陸明燭。名字裡帶個“燭”字,偏生性子像極了冬夜寒星,說話時眼睫總垂著,彷彿怕驚擾了什麼。
陸家公館在法租界的霞飛路上,紅磚牆爬滿了枯藤。沈硯被安排在二樓朝南的房間,推開雕花木窗就能看見庭院裡那棵老桂樹,葉片上還掛著雨珠,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子。
“沈先生剛回來,怕是住不慣。”陸明燭端來一盞薄荷茶,青瓷杯沿凝著水汽,“若有缺什麼,儘管吩咐。”
沈硯接過茶盞時指尖相觸,那人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,耳尖卻悄悄泛紅。他忽然想起巴黎拉丁區的夜晚,留學生們聚在小酒館裡談詩論畫,從未見過這樣的人——像水墨畫裡暈開的淡墨,明明在眼前,卻總隔著層朦朧的紗。
往後的日子倒也平靜。沈硯在美術專科學校任教,陸明燭在自家洋行做事,兩人常在清晨的餐廳遇見。陸明燭總穿著熨帖的白襯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腕骨分明的手。他吃飯極慢,咀嚼時會微微偏頭,陽光透過彩繪玻璃落在他側臉,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聽說沈先生在畫《星圖》?”一日陸明燭忽然開口,打破了長久的沉默。
沈硯握著銀匙的手頓了頓:“只是隨手塗鴉。”
“家父說,沈先生在巴黎時,就愛對著星空作畫。”陸明燭抬眼望過來,眸子裡像盛著碎鑽,“我房裡有架望遠鏡,沈先生若不嫌棄……”
那之後,兩人常在深夜聚在露臺。陸明燭調焦距時,沈硯便支起畫板。望遠鏡的銅筒被手溫焐得發燙,星圖上的獵戶座腰帶在紙上漸漸成形。
“你看那顆參宿四,”陸明燭忽然指向夜空,“西洋人叫它Betelgeuse,總說它快爆炸了。”
沈硯筆尖一頓:“或許吧,星星也有壽命。”
“人也一樣。”陸明燭的聲音很輕,像被風颳走的嘆息,“上個月去碼頭送朋友,他坐船去重慶,說此去不知何時能再見。”
露臺上的風帶著桂花香,沈硯忽然發現陸明燭的睫毛很長,垂下來時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他想起行李箱夾層裡那張泛黃的船票,是三個月後去香港的,卻不知該如何說起。
變故來得比預想中快。十二月初的清晨,沈硯剛走進教室,就見學生們圍著報紙議論紛紛。頭條新聞的黑體字刺得人眼疼——日軍已佔領南京。
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公館,正撞見陸明燭在收拾行李。皮箱敞開著,裡面疊著幾件換洗衣物,還有一本燙金封面的《航海星圖》。
“我要去武漢。”陸明燭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洋行的船要運送物資,家父讓我跟著去。”
沈硯靠在門框上,忽然說不出話。窗外的桂樹落了滿地殘葉,被風捲著打轉,像在跳一支倉促的舞。
那晚兩人又去了露臺,只是誰都沒提望遠鏡。陸明燭從口袋裡摸出個小盒子,開啟來是枚銀質書籤,上面刻著北斗七星的圖案。
“在船上沒事時,看看星星也好。”他把書籤塞進沈硯手裡,指尖冰涼,“聽說重慶的星空很乾淨。”
沈硯忽然想起初見時那杯薄荷茶,想起露臺上的桂花香,想起無數個深夜裡,兩人並肩看星子從東邊升起。他想說些什麼,喉嚨卻像被堵住,只能眼睜睜看著陸明燭轉身走進樓梯口的陰影裡。
離別的那天是個晴天。沈硯去碼頭送行,江風捲著煤煙味撲在臉上,嗆得人眼睛發酸。陸明燭站在跳板上,穿著件駝色大衣,圍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“沈先生的船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後面的話被汽笛聲吞沒。
沈硯揮了揮手,看見陸明燭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什麼,朝著他的方向舉了舉。太遠了看不清,或許是那架銅望遠鏡,或許只是只空著的手。
船開的時候,沈硯站在碼頭上,直到那抹駝色變成個小黑點,融進灰濛濛的江霧裡。口袋裡的銀書籤硌著掌心,像顆不會發光的星子。
回到公館時,房間被收拾得整整齊齊。畫架上的《星圖》還攤著,只是未完成的獵戶座旁,多了行極輕的鉛筆字,像是隨手寫的:參宿四若真的爆炸,倒會比超新星還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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