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427章 風停絮語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1個月前

暮春的雨總帶著三分纏綿,打在青瓦上淅淅瀝瀝,像誰在簷下數著漏下的光陰。沈硯之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時,簷角的風鈴正被風捲得亂響,細碎的銅鈴聲裡裹著潮溼的水汽,落在他素色的長衫上,洇出淡淡的水痕。

他習慣性地抬頭望了望那串風鈴。青綠色的瓷片串在紅繩上,是蘇晚卿親手燒的。那年她蹲在窯廠的泥地上,指尖沾著青釉,笑盈盈地舉著剛成型的瓷片給他看:等秋風起時,這鈴聲能傳三里地呢,你在渡口就能聽見。

那時他們總在渡口分別。他提著書篋去鎮上講學,她站在石階上揮手,天藍得像塊沒被觸碰過的釉料,風把她的白裙吹得獵獵作響,倒比風鈴更先一步送他遠去。他總說等我回來,她便歪著頭笑:我不等你,我等風。風來了,你自然就回來了。

沈硯之將油紙傘靠在門後,木桌上的青瓷瓶裡插著兩枝新折的綠萼梅,花瓣上還凝著雨珠。這是蘇晚卿留下的習慣,她說潮溼的天氣裡,屋子裡總得有點活氣。他伸手碰了碰花瓣,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漫上來,像那年深秋她最後一次送他時,指尖劃過他袖口的溫度。

硯之,明年三月,你能不能早些回來?那天的風特別大,吹得她的聲音發飄,我想和你去看城東的柳絮。

他當時正忙著整理被風吹亂的書稿,隨口應著,沒看見她眼底掠過的那層薄霧。等他次年三月踩著泥濘趕回來時,渡口的石階上積著厚厚的青苔,風裡只有江水拍岸的聲音,再沒有那個穿白裙的身影。

鄰居阿婆把一串鑰匙塞給他,紅繩已經褪色,上面串著的正是那枚他眼熟的青釉瓷片。晚卿姑娘上個月走的,阿婆的聲音帶著哭腔,她說你看見這個,就知道她等過你了。

沈硯之走到窗邊,推開那扇雕著纏枝蓮的木窗。雨不知何時停了,天邊浮著半輪殘月,像被誰咬過一口的玉玦。院角的柳樹抽出了新綠,細弱的枝條垂在青石板上,沾著的水珠滴落在他的布鞋上,涼絲絲的。

他想起蘇晚卿種這棵柳樹時的樣子。她提著水桶穿過迴廊,裙襬掃過廊下的青苔,笑聲比簷角的風鈴還清脆:書上說柳絲長,春雨細,等它長得比院牆高,我們就在樹下襬張竹榻,我給你讀詩。

如今柳樹早已高過了院牆,竹榻卻蒙了厚厚的塵。沈硯之轉身從櫃裡取出個陶甕,甕口封著紅布,揭開時一股清苦的酒香漫出來。這是去年釀的青梅酒,本該是蘇晚卿最喜歡的滋味。

他倒了兩杯酒,一杯放在自己面前,另一杯推到對面的空位上。月光從窗欞漏進來,在空著的木椅上投下細碎的光斑,像她從前總愛撒在髮間的銀飾。

你說要等柳絮飛,他端起酒杯,酒液在杯壁上晃出細碎的漣漪,可今年的柳絮,比往年來得早了些。

窗外的風忽然起了,卷著幾縷柳絲貼在窗紙上,沙沙地響。沈硯之抬頭望去,恍惚間看見白裙翻飛的影子掠過柳梢,他猛地站起身,帶倒了身後的木椅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。

風停了。

柳絲靜靜垂著,月光落在空蕩蕩的院子裡,連蟲鳴都低了下去。他慢慢蹲下身,將打翻的酒杯扶起來,酒液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,像滴落在時光裡的淚。

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,梆子敲了三下,三更天了。沈硯之重新坐下,給自己又倒了杯酒。對面的杯子還空著,杯口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,像誰剛剛呵出的氣息。

簷角的風鈴一直沒響。大概是風也知道,等的人不會回來了。

他仰頭飲盡杯中的酒,苦味從舌尖漫到喉頭,又沉進心底。去年釀這酒時,蘇晚卿站在灶臺邊看他,手裡還剝著青梅,指尖染著酸澀的汁水:要多放些冰糖才好,不然太苦了。

那時他總嫌她囉嗦,如今才知道,有些苦,不是冰糖能壓下去的。

天邊的殘月漸漸隱進雲層,院子裡的光線暗了下去。沈硯之沒有點燈,就坐在昏暗中,聽著柳絲偶爾被風拂動的輕響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這樣的夜晚,蘇晚卿把臉頰貼在他的書頁上,聲音輕得像嘆息:硯之,你說風會記得每一個走過的人嗎?

當時他怎麼回答的?好像是笑她傻氣。

現在他才想明白,風或許不記得,但有些聲音會留在風裡。比如簷角的銅鈴,比如渡口的潮聲,比如某個春日午後,她站在柳樹下,輕聲說的那句我等你。

窗紙上的柳影又動了動,這次沈硯之沒有起身。他只是靜靜地坐著,看著對面的空椅,看著那杯始終沒被碰過的酒。

天快亮的時候,第一縷微光從東方漫過來,給柳梢鍍上了層淡金。沈硯之站起身,將那杯未動的酒倒在青石板上,酒液滲進縫隙裡,像被時光悄悄收了去。

他最後看了一眼簷角的風鈴,瓷片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。然後他關上窗,轉身走進了裡屋。

廊下的風不知何時停了,柳絲垂在寂靜的院子裡,連一絲顫動都沒有。只有石板縫裡殘留的酒香,還在慢慢散開,像個沒說完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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