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兩點十七分，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來時，林小滿的睫毛顫了顫。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，指紋解鎖的震動聲在寂靜的臥室裡格外清晰。
螢幕上只有一條微信運動的推送，顯示周延今天走了8762步。
林小滿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，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螢幕邊緣。8762步，比昨天多了兩千多。他今天出門了嗎？是去公司加班，還是和同事聚餐？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走路的樣子——微微含著胸，雙手插在褲袋裡，步子邁得又大又急，像永遠在趕下一個場子。
她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，翻了個身。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，像誰打翻了一杯牛奶。床頭櫃上的玻璃杯是空的，她記得臨睡前倒了滿滿一杯，不知什麼時候喝光了。喉嚨有點幹，她卻懶得起身，就那麼睜著眼睛，望著天花板上那塊因為漏雨留下的水漬。
那水漬像一隻兔子，又像一朵雲。周延第一次來她出租屋時，指著那塊水漬笑了半天，說像他們大學門口那家麻辣燙店裡的魚丸。那天他剛從外地出差回來，揹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，身上還帶著機場的消毒水味。他把包往牆角一扔，就從裡面掏出一袋用錫紙包著的東西，開啟是熱乎乎的糖炒栗子。
“給你帶的，那家店排隊排了半小時。”他搓著手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個等著被誇獎的孩子。
林小滿咬了一口栗子，甜得有點發膩。她看著他額頭上的汗珠，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那時候他們剛確定關係沒多久，他總是這樣，不管去什麼地方，總記得給她帶點小東西。有時候是一顆形狀奇怪的石頭，有時候是一張印著當地風景的明信片，還有一次，是一小瓶海水，他說在海邊裝的，帶著鹹味。
手機在枕頭底下震動了一下，很輕，像一隻小蟲爬過。林小滿的心猛地一跳，幾乎是屏住呼吸，等了幾秒，卻沒有後續的動靜。她知道，大機率又是哪個APP的推送訊息。最近她把所有APP的通知都關了，除了微信。可微信的提示音，她卻越來越不敢聽。
她和周延有多久沒好好說過話了？好像是從他換了工作開始。新公司在另一個城市，他們成了異地戀。剛開始每天影片，他會跟她講新同事的糗事，講辦公室樓下那家咖啡店的拿鐵太甜，講他住的公寓窗外有一棵很高的梧桐樹。後來他越來越忙，影片的時間從一小時縮短到半小時，再到十分鐘，最後變成了偶爾的語音訊息，三言兩語就結束。
“今天要加班，先不說了。”
“剛開完會，累死了。”
“專案到了關鍵期，等忙完這陣就去看你。”
他說“忙完這陣”，可這陣好像永遠沒有盡頭。林小滿有時候會想，他是不是把她忘了。上次她發高燒，給他發訊息說自己難受，他隔了四個小時才回，只有一句“多喝熱水，記得吃藥”。那時候她正暈乎乎地躺在床上，看著這句話，突然就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就下來了。
她不是沒想過分手。有好幾次，她把“我們分手吧”這幾個字在對話方塊裡打了又刪，刪了又打。可每次看到他朋友圈裡偶爾發的動態——一張加班到深夜的辦公室照片，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，或者一張窗外的日出——她又捨不得了。她總覺得，他只是太忙了，等他不忙了，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樣子。
手機又震動了一下，這次比剛才明顯。林小滿猶豫了一下，還是伸手摸了出來。螢幕亮著，微信圖示上有一個紅色的數字“1”。
她的心跳瞬間加速，指尖有點發抖，好幾次才按對了解鎖鍵。微信介面上，周延的頭像亮著。那是他們去年夏天在海邊拍的，他穿著白色的T恤，戴著墨鏡，嘴角揚得很高，露出兩顆小虎牙。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點開對話方塊。
“睡了嗎？”
只有三個字，後面跟著一個打哈欠的表情。林小滿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，手指在螢幕上懸著，不知道該回什麼。問他為什麼現在才回訊息？問他今天做了什麼？問他還記得上次答應陪她去看畫展嗎？太多問題堵在喉嚨口，反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她想了想，打了個“沒呢”，又覺得太冷淡，刪了。換成“剛要睡，你呢？”，又覺得太刻意。最後，她只回了一個“？”。
傳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，她把手機緊緊攥在手裡，手心很快就出汗了。秒針在牆上的掛鐘裡滴答作響，每一聲都像敲在她的心上。一分鐘過去了，兩分鐘過去了，五分鐘過去了，對話方塊裡還是隻有她發的那個孤零零的問號。
他又不見了。
林小滿苦笑了一下，把手機扔到一邊。她知道會是這樣的。他總是這樣，突然冒出來，說一句沒頭沒尾的話，然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，留她一個人在原地胡思亂想。就像小時候玩的捉迷藏，他藏起來，卻忘了喊開始，讓她一直站在原地，不知道該去找他，還是該自己回家。
窗外的月光好像暗了點，地板上的光影也淡了下去。林小滿覺得有點累，眼皮越來越沉。她閉上眼睛，腦子裡卻像放電影一樣，一幕幕都是和周延有關的畫面。
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大學的圖書館，他坐在她對面，低頭看書，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的睫毛上，投下一小片陰影。她偷偷看了他很久，直到他突然抬起頭，對她笑了笑，問她是不是在看他。她當時臉一下子就紅了，慌慌張張地低下頭，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他們第一次牽手是在學校的湖邊，晚上散步的時候，他突然停下腳步，說：“林小滿，我能牽你的手嗎？”她沒說話，只是把手指蜷縮了一下。他猶豫了幾秒，輕輕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，很暖，掌心有點粗糙，帶著點洗衣粉的清香。那天晚上的風很溫柔，吹得湖邊的柳樹沙沙作響，像誰在低聲唱歌。
他們第一次吵架是因為他忘了她的生日。那天她等了他一整天，從早上等到晚上，他卻連一句“生日快樂”都沒說。晚上他回來，她忍不住發了脾氣，哭著問他是不是不在乎她。他急得手足無措，不停地道歉，說專案太忙，真的忘了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，開啟是一條項鍊，吊墜是一顆小小的星星。“我早就買好了，一直想找個機會送給你，結果忙得忘了日子。”他的聲音帶著點委屈，又有點自責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林小滿看著那條項鍊，突然就不生氣了。她知道，他不是不在乎，只是太忙了。
意識漸漸模糊，林小滿好像墜入了一個軟軟的夢裡。她夢見自己又回到了大學的湖邊，還是那個晚上，周延牽著她的手，慢慢地往前走。湖邊的柳樹還在沙沙作響，月光灑在湖面上，像撒了一層碎銀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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