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在凌晨三點零七分睜開眼。窗簾沒拉嚴的縫隙裡漏進半縷月光,在地板上洇出一道銀白的水痕,像誰不小心潑翻的酒。他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,直到眼裡的酸脹漫上來,才慢吞吞地坐起身。
床頭櫃的玻璃杯空了三天,杯壁結著層淺褐色的水漬。他伸手碰了碰,指尖沾著點澀意,像去年深秋在巷口喝的那杯冷掉的拿鐵。
手機螢幕亮著,停留在未傳送的訊息介面。游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又閃,最後還是暗下去。他記得對方說過,凌晨三點的訊息最熬人,像沒掐滅的菸蒂,總能在心上燙出個洞來。
起身時膝蓋磕到床沿,鈍痛沿著骨頭爬上來。他扶著牆站了會兒,窗外的梧桐葉被風捲著打在玻璃上,沙沙的聲響裡裹著秋意。去年這個時候,他總在這個點被廚房裡的動靜吵醒——有人踮著腳煮夜宵,鍋鏟碰撞的聲音裡混著哼唱跑調的歌。
冰箱裡只剩半盒過期的牛奶。林深拿出來看了看,盒身上的日期被水汽暈開,模糊成一片淺藍。他想起從前總有人把臨期的牛奶倒在咖啡裡,說這樣喝起來像加了奶蓋的拿鐵,雖然他一直覺得那是在糟蹋好咖啡。
客廳的沙發上堆著沒疊的毯子,是上個月降溫時從衣櫃深處翻出來的。米白色的珊瑚絨沾著根棕色的長髮,他捏起來對著光看,髮絲在月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。以前總有人窩在這張沙發上織圍巾,毛線團滾到他腳邊,他撿起來時會被罵“笨蛋,別弄亂了針腳”。
陽臺上的茉莉枯了。花盆裡的土乾裂成塊,手指插進去能摸到堅硬的石子。他記得有人說過茉莉要每天澆水,不然花瓣會像眼淚一樣掉。他從前總忘記,於是對方就寫了張便利貼貼在花盆上,字跡圓圓的,像撒了把小石子。
便利貼早就不見了,大概是被風吹走了。就像那些沒說完的話,沒來得及送的禮物,沒一起看完的電影,最後都散在風裡。
他找出塵封的相機,開機時螢幕閃了閃,彈出一堆舊照片。有在海邊拍的背影,浪花漫過腳踝,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;有在書店拍的側臉,陽光落在睫毛上,像撒了把金粉;有在廚房拍的模糊身影,圍著過大的圍裙,舉著鍋鏟比耶,臉上沾著麵粉……
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又劃,最後停在一張合照上。兩個人擠在鏡頭前,背景是跨年時的煙花,糊成一片絢爛的光斑。他記得那天很冷,對方把圍巾分了他一半,羊毛蹭著下巴,癢得他總想笑。
相機突然沒電了,螢幕暗下去,映出他自己的臉。眼下的烏青像暈開的墨,胡茬爬滿下巴,頭髮亂得像堆草。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笑,卻覺得臉頰的肌肉發僵,像生了鏽的合頁。
窗外的天漸漸亮了。遠處傳來第一班公交發動的聲音,混著樓下早餐攤的叫賣聲。林深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一條縫。
樓下的梧桐樹黃了大半,葉子被風捲著打轉,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。街角的咖啡店開了門,穿圍裙的店員正在擦玻璃,霧氣在玻璃上凝成水痕,又被抹布擦去,露出裡面暖黃的燈光。
他想起有人總在這個點拉著他去買咖啡,說早晨的第一杯拿鐵最香。他從前總賴床,於是對方就把咖啡買回來,用保溫杯裝著,捂在懷裡一路跑回來,杯壁上凝著水珠,像哭過一場。
手機又亮了,是天氣預報的推送,說明天要降溫。他點開對話方塊,輸入“記得加衣服”,游標在末尾閃了閃,最終還是按了刪除鍵。
去年降溫時,他把自己的厚外套給了對方,結果自己凍得發燒。有人端著薑湯坐在床邊,一邊罵他“笨蛋,不知道照顧自己”,一邊把他的手塞進自己暖和的口袋裡。
口袋裡現在是空的,只有冰涼的布料貼著皮膚。他摸了摸,好像還能摸到殘留的溫度,像炭火熄滅後的餘溫,暖不了多久,卻足夠讓人記很久。
晨光漫過窗臺,在地板上投下長條形的光斑。林深蹲下來,指尖沿著光斑的邊緣劃了劃,像在描摹一道看不見的線。
遠處的公交站傳來報站聲,有人匆匆跑過,腳步聲裡帶著新一天的忙碌。他站起身,把相機放回抽屜深處,關上時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廚房的水龍頭滴著水,嗒,嗒,嗒,敲在水槽裡,像在數著時間。他走過去擰緊,世界突然安靜下來,只剩下心跳聲,在空曠的屋子裡盪來盪去。
門口的鞋櫃上放著雙沒帶走的拖鞋,天藍色的,鞋面上繡著只小熊。他記得這是對方買的,說看他總穿黑灰色的鞋子,像個老幹部。他當時翻了個白眼,心裡卻偷偷覺得那小熊挺可愛。
樓道里傳來腳步聲,由遠及近,最後停在隔壁門前。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很輕,卻讓他心臟猛地一跳。他走到門邊,透過貓眼往外看,只看到片模糊的暖黃——是隔壁新搬來的女孩,每天這個點下班回家。
他想起以前總有人抱怨隔壁太吵,說高跟鞋的聲音像敲在腦門上。他當時笑著說“忍忍吧”,心裡卻在想,這樣至少不會覺得這棟樓太冷清。
晨光爬滿窗臺時,林深打開了房門。樓道里的風帶著桂花香飄進來,他深吸了一口氣,喉嚨裡泛起點甜意。
樓下的早餐攤飄來蔥油餅的香味,混著豆漿的熱氣,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。他鎖門時頓了頓,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走下樓梯時,他踢到個東西,低頭一看,是顆粉色的紐扣。大概是從誰的衣服上掉下來的,圓圓的,像顆小糖果。他撿起來放進口袋,指尖觸到點冰涼的金屬——是枚戒指,去年在夜市買的,本想在紀念日時送出去,結果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。
街角的咖啡店排起了隊,穿校服的學生舉著手機拍晨光裡的梧桐葉。林深站在隊尾,看著店員把熱拿鐵遞給顧客,杯身上的熱氣模糊了“小心燙”的字樣。
輪到他時,他說“一杯熱拿鐵,不加糖”。店員笑著應好,轉身時圍裙上的鈴鐺叮噹作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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