產房的消毒水氣味鑽進鼻腔時,我正趴在觀察窗上數護士帽上的藍槓。第三根剛數到一半,玻璃窗突然映出個模糊的影子,我轉頭看見林硯之抱著襁褓站在走廊盡頭,白大褂下襬沾著片乾涸的血漬,像朵揉皺的紅玫瑰。
「七斤三兩,」他聲音發飄,指腹反覆摩挲襁褓邊緣,「像你。」
我飄過去看那團皺巴巴的小東西,她閉著眼皺鼻子,睫毛細得像蒲公英絨毛。監護儀的滴答聲裡,我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暴雨夜,林硯之也是這樣攥著我的手,說等孩子出生就去冰島看極光。
「她有名字了嗎?」我碰了碰他的手背,指尖穿過一片虛無。
林硯之把臉埋進襁褓,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。監護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,他猛地抬頭,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產房——手術燈慘白的光線下,我的身體躺在手術檯上,心電圖儀器拉成一條平直的線。
護士把孩子抱去育嬰室的那天,林硯之在病房走廊坐了整夜。月光從窗戶淌進來,在他腳邊積成一汪水。我數著他指間燃起又熄滅的煙,直到晨曦漫過他的髮梢,才聽見他啞著嗓子說:「叫念安吧,紀念的念,平安的安。」
念安滿月那天,林硯之抱著她來墓園。風捲著紙錢掠過墓碑,他把孩子貼在冰涼的石面上,輕聲說:「媽媽看,這是我們的念安。」
我蹲在旁邊看念安的睫毛,她突然咯咯笑起來,小手在空中抓著什麼。林硯之順著她的目光望過來,眼神里有轉瞬即逝的恍惚,彷彿真的能看見我。
「你說她是不是看見你了?」他聲音發顫,指尖輕輕點著孩子的掌心,「醫生說嬰兒能看見不乾淨的東西。」
我試著握住那隻溫熱的小手,念安突然用力攥緊拳頭,像是抓住了什麼珍寶。陽光穿過我們交握的手,在墓碑上投下細碎的光斑,像撒了把星星。
念安學會爬的時候,總愛往書房鑽。林硯之的畫架就支在窗邊,畫布上永遠是未完成的極光——靛藍色的夜空下,綠色光帶像綢緞般鋪展開,穿紅裙的女人牽著穿白襯衫的男人,腳下是厚厚的積雪。
那天我正趴在畫架上看顏料的紋路,念安突然從地毯上拱過來,小手拍打著畫布上女人的裙襬。林硯之丟下畫筆跑過來,她卻指著我的方向咿咿呀呀,口水順著下巴滴在地毯上。
「媽媽在這裡?」林硯之順著她的手指張望,聲音裡有我從未聽過的雀躍。他突然抓起畫筆,蘸著白色顏料在女人身邊畫了個小小的身影,「念安也在這裡,我們三個一起看極光。」
念安兩歲生日那天,林硯之帶她去了兒童樂園。旋轉木馬的音樂響起時,我看見他偷偷抹了把眼睛。念安坐在南瓜車裡朝他揮手,陽光在她髮梢鍍上金邊,像極了我當年穿婚紗的樣子。
回家的路上,念安突然指著櫥窗裡的紅裙子喊:「媽媽!」林硯之愣在原地,櫥窗玻璃映出他通紅的眼眶。那天晚上,他翻出我的衣櫃,把那條紅裙子鋪在唸安的小床上,整夜坐在床邊發呆。
我坐在他身邊數裙子上的亮片,念安半夜哭著醒來,爬進紅裙子裡蜷縮成一團,嘴裡嘟囔著:「媽媽抱。」林硯之把她們一起摟進懷裡,淚水打溼了裙子的領口。
念安上幼兒園的第一天,揹著草莓書包站在教室門口不肯進去。林硯之蹲下來幫她理好衣領,她卻拽著他的褲腿問:「爸爸,媽媽是不是變成星星了?」
我看見林硯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他指著天空說:「媽媽變成最亮的那顆星,在天上看著念安。」
念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突然指著教學樓的屋簷:「那媽媽為什麼站在那裡?」
林硯之猛地抬頭,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我飄到他身邊,看見自己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,像張褪色的老照片。
那天下午接念安放學時,林硯之手裡多了個天文望遠鏡。他把念安架在肩膀上,在小區草坪上找了很久,直到暮色漫過樹梢,才指著獵戶座說:「看,那顆最亮的就是媽媽。」
念安的小手在望遠鏡上亂摸,突然咯咯笑起來:「媽媽在做鬼臉!」
林硯之順著鏡頭望過去,嘴角慢慢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。晚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,我看見他眼角的細紋裡,藏著七年前那個說要去冰島的青年。
念安上小學的第一天,揹著比她還高的書包走進校門。林硯之站在欄杆外,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盡頭,才轉身往回走。路過花店時,他買了束白玫瑰,這是七年來他第一次沒有帶著念安來看我。
「她今天穿了條紅裙子,」他把花放在墓碑前,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我的臉,「跟你當年那條一模一樣。」
風捲起他的話飄向遠方,我突然想起七年前那個暴雨夜,他也是這樣攥著我的手,說等孩子出生就去冰島看極光。
「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在這裡,」他突然笑了,眼角有淚光閃爍,「念安每次畫全家福,都會在旁邊多畫一個模糊的影子。」
他從口袋裡掏出張畫紙,上面是三個手牽手的人,太陽在頭頂笑得燦爛。最右邊的那個影子只有寥寥幾筆,卻被塗成了溫暖的黃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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